当年蓝氏叔公与大伯的争执,句句锋利、字字诛心,终究还是被年幼的大姐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话像细小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她懵懂敏感的心底。
「身带鬼气、身世不洁、会拖累蓝家、不该留在云深不知处……」
没人刻意避开她,也无人温柔安抚她。
小小的孩子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一句话——
蓝家,不欢迎她。
爹爹寻回了她,却留不住她的安稳;
她回到了亲人身边,却依旧是旁人眼里的隐患、负担、不祥。
心结一瞬结成。
那日无人注意,小小一身蓝衣的小姑娘,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偌大森严的云深不知处,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跌跌撞撞,独自往清河聂氏走去。
等她孤零零站在聂府门前时,被出来办事的聂怀桑撞见。
聂怀桑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她才五六岁的年纪,体弱、带煞、心性不稳,一路跋山涉水、独自离家,稍有不慎便是凶险万端。
他又急又怕,下意识绷起脸,轻声凶了一句:
聂怀桑“你这么小一个人乱跑?不怕出事吗!”
本是满心担忧的斥责,落在委屈至极的小姑娘耳里,彻底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忍着哭腔小声问他:
魏琪“干爹……是不是爹爹不喜欢我,现在连干爹也不喜欢我了?”
那一句软软弱弱、带着不安与卑微的问话,瞬间击碎了聂怀桑所有紧绷。
他哪里还凶得出来。
满心的慌乱、烦躁、紧绷尽数化作心疼。
他彻底软了心肠,弯腰轻轻抱起瘦小的孩子,柔声叹气,再也舍不得半句重话。
那时候的聂明玦早已离世,聂怀桑孤身守着偌大聂氏,表面闲散度日,内里步步筹谋、夜夜寒心,正处在布局最深、心性最冷、恨意最沉、即将彻底沉陷黑暗的阶段。
他满心都是大哥惨死的恨、被至亲背叛的痛、覆不了的冤、报不完的仇。
那段岁月,他的世界只剩算计、伪装、隐忍与黑暗,几乎快要彻底堕入偏执与阴冷,差点真的活成一个只为复仇而活、不择手段、不问善恶的人。
可偏偏,这个孤零零、满心委屈、无家可归、小心翼翼依赖着他的小丫头,撞进了他荒芜的世界里。
他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委屈,见不得她被世人排挤、被家族苛待、无人疼惜。
他对旁人永远藏锋、藏心、藏算计,唯独对蓝琪,是毫无保留、毫无修饰、毫无条件的包容与疼爱。
既然蓝家容不下她,那他容!
既然世人嫌她带煞、身世不堪,那他护!
聂怀桑直接将蓝琪带回聂府,悉心安置,疼宠万分。
没过多久,得知女儿独自出走、滞留清河的蓝忘机与蓝曦臣匆匆赶来接人。
可蓝琪心结已深,死死抿着唇,怎么都不肯再回云深不知处。
她怕再听到那些嫌弃她、排斥她、否定她的话,怕自己终究是多余、是拖累、是不被欢迎的人。
蓝忘机看着好不容易寻回、错失数年的女儿,心早已疼得密密麻麻。
那是他拼尽余生执念、苦苦等候、拼尽全力才寻回来的孩子,是他亏欠多年、错过多年、愧疚半生的长女。
他如何舍得再放手?如何舍得让她长居聂氏、远离自己?
可无论他如何温声安抚、如何耐心劝说,蓝琪始终怯怯摇头,不愿归山。
一边是女儿的心结与恐惧,一边是为人父的不舍与愧疚。
僵持良久,最终三方只能达成一个折中约定——
蓝琪在云深不知处、清河聂氏两边轮流居住,一边住数月。
也唯有这样,小姑娘才终于安下心,点头应允。
所有人都不知道,
是蓝琪的出现,硬生生拉住了即将彻底黑化、沉沦黑暗、困死在复仇里的聂怀桑。
是这个软糯乖巧、依赖着他、信任着他、满心只有他的小丫头,给了他灰暗隐忍的十三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暖意。
他本可以被恨意裹挟、步步深渊、凉薄无情、不择手段活一辈子。
可他舍不得辜负怀里的孩子,舍不得弄脏唯一信任他的小小人儿。
因为要护她、要疼她、要给她安稳无忧的童年,
他硬生生留住了心底最后的善良与柔软。
世人皆道聂怀桑布局狠绝、翻手风云、城府深沉。
无人知晓——
是蓝琪,让聂怀桑,终究没有变成十恶不赦之人。
她是蓝家的遗憾,是魏无羡与蓝忘机错过多年的心头肉,
却也是聂怀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圆满。
听完蓝琪坎坷又万幸的过往,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三人心里沉甸甸的,千恩万谢堵在心口,反倒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多恩情,太重情义,早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概括。
魏无羡喉间酸涩,轻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心酸与后怕:
“原来……因为我这一生颠沛、恶名缠身、命途多舛,连我的孩子,刚出生就要跟着我遭罪,差点连好好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敢深想,若是当年没有聂怀桑拼尽全力偷偷相救、三年寻医、数年隐秘庇护,他的琪儿,大概率根本熬不过乱葬岗的鬼气侵蚀,根本来不及长大、来不及认亲、来不及拥有往后安稳岁月。
短短一生,尚未睁眼,便要随他坠入地狱。
何其讽刺,又何其心酸。
一旁的蓝忘机看着神色落寞、满心愧疚的魏无羡,心底的自责瞬间翻涌滔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他的错。
是他太过迟钝、太过后知后觉。
他守了魏婴半生、念了魏婴十三年,却连魏婴何时怀有他们的孩子都从未察觉。
这个念头骤然闯进脑海,过往模糊的画面瞬间翻涌而出。
他猛然想起——前些日子,两人醉酒相伴的那一夜荒唐温存。
那一刻所有懵懂、所有暧昧、所有无措尽数通透。
原来……是那一夜。
蓝忘机眸光微震,呼吸微滞,下意识目光轻轻下移,落在魏无羡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藏着震惊、恍然、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悸动。
这一眼隐晦又专注。
而魏无羡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纷乱的记忆瞬间回笼,同样想起那夜酒后失控、荒唐缱绻的温存。
他浑身一僵,脸颊骤然发烫,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难道……真的是那一次?
他不敢深想,不敢确认,心里慌慌的、软软的,又带着无尽的恍然。
可顺着几个小辈道出的所有时间线、所有过往节点一一对照、推演——
没错,刚刚好,就是那一夜。
原来缘分早已暗定。
原来他们的琪儿,缘起那一场无人知晓、酒后荒唐的一夜。
原来这份羁绊,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牢牢绑住了他和蓝忘机。
两人各怀心事,眼神闪躲、心绪纷乱,眼底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悸动与羞涩,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戳破这份隐秘的缘起。
偏偏这细微又怪异的举动,被一旁心思敏锐的江澄尽收眼底。
江澄眉头一皱,满脸疑惑,上前半步追问:
“魏无羡,你怎么了?突然摸肚子干什么?脸色还这么奇怪?”
突如其来的问话,瞬间拉回两人纷乱的思绪。
魏无羡瞬间慌乱,连忙收回手,飞快摇头掩饰,眼底绯红未消,语气虚虚的:
“没、没事!我没事!”
他根本不敢说,也无从解释。
无法告诉众人,他们宿命般的孩子,缘起那一场无人知晓的醉酒之夜。
无法言说这份猝不及防、命中注定的缘分。
心底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轻叹:
原来这么早……
原来他们的牵绊、他们的血脉、他们一生剪不断的缘分,早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悄然生根、落地、发芽。
蓝忘机静静看着耳尖泛红、刻意装傻掩饰的魏无羡,眼底温柔渐盛,愧疚之余,只剩满心的宿命安然。
还好。
还好一切来得及。
还好这一世,悲剧未启,缘分在先,他们终将护住彼此,护住所有孩子,护住所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