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客栈门楣素雅,青漆木牌被岁月磨得温润,檐下悬着两盏油纸灯笼,暖光融融。门前伙计见三人走来,连忙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活络的笑意:“三位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暂且住下,寻三间僻静上房。”洛尘裕语声温和,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袂。他神魂仍有滞涩,长途行来,倦意又添了几分,脸色愈发显得苍白。
伙计引着三人跨过门槛,店内人声鼎沸,茶香、饭香混着客人的说笑声扑面而来。堂中桌椅坐得大半,往来皆是行商旅人、本地百姓,偶尔几道身着道袍的身影,想来也是城中修行之人。
凌烬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人群,眼底并无波澜。他早已习惯独处万年,骤然身处这般喧闹环境,虽觉新奇,却依旧守着一身清寂。只是丹田空空如也,往日里仅凭灵识便能洞悉周遭动静,如今只能凭肉眼观瞧,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微妙的不适应。
琴酒将背上长剑又向上拢了拢,剑身沉寂无声,可他常年与邪祟周旋,骨子里的警觉从未卸下。视线快速掠过店内每一处角落,留意着众人神态气息,方才街巷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阴戾,此刻竟像是彻底隐去,再无踪迹。
“三位这边上楼。”伙计领着三人穿过大堂,踩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二楼廊道宽敞,两侧分列客房,尽头几间临院,最为安静。
推开最里侧三间客房,屋内陈设简洁干净,木床、方桌、座椅一应俱全,窗棂敞开着,能望见后院栽种的翠竹,清风穿竹而入,驱散了室内的闷意。
“这几间都是小店最好的客房,每日三餐随时传唤,热水也管够。”伙计报了食宿价钱,见三人衣着虽不似市井富贵人家,可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若是有别的吩咐,拉一下门边铜铃便是。”
待伙计退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大半喧嚣。
一室沉静。洛尘裕走到窗边,扶着窗沿微微喘息,抬手按在眉心处,丝丝缕缕的刺痛反复侵扰神魂。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地底凶煞的余念散入人间,方才入城时,我便隐约察觉到一丝邪气依附在生灵身上,只是气息微弱,难以溯源。”
“我也察觉到了。”琴酒立在屋中,脊背挺得笔直,“巷尾那只野犬,绝非寻常兽类,身上裹着锁境外泄的怨戾。方才一路行来,它始终跟在暗处。”
凌烬走到另一侧窗前,望向楼下人来人往的长街。街道上车马穿行,行人络绎不绝,寻常的市井景象之下,阴影交错重叠,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处藏着窥探的目光。
“封印残缺,凶灵怨念外泄已久,想来这类被戾气侵染的生灵,绝不会只有一例。”凌烬声音平静,“如今我们修为尽失,灵识难展,反倒容易被暗处之物盯上。往后行事,需多加谨慎。”
三人如今形同凡人,昔日碾压诸邪的力量不复存在,面对这些依附怨念而生的邪祟,反倒落入了被动境地。
“好在对方目前只是尾随窥探,并未贸然动手。”洛尘裕沉吟道,“想来那些残存戾气,力量尚弱,不敢在人流密集之处造次。可长此以往终究是隐患。”
琴酒抬手抚上剑柄,指节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身。剑骨虽裂,可他与长剑相伴半生,心意早已相通。此刻剑身之下,隐隐有极淡的剑意流转,似在警惕周遭危机。
“它若敢现身,纵然我修为不再,斩邪之心未灭。”他语气依旧冷冽,哪怕前路坎坷,执剑护道的本心从未动摇。
商议片刻,三人决定暂且分头休整,待体力与神魂稍作恢复,再慢慢熟悉青阳城的风土人情与修行界的近况。毕竟万古居于锁境,外界岁月流转,如今的修真格局、宗门势力,于他们而言皆是陌生。
凌烬回到自己的客房,反手掩上门。他走到床沿坐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光洁,再无半分灵力萦绕,那座镇守万古的锁境,那些日夜不休的戒备与厮杀,仿佛成了一场漫长的旧梦。
他尝试着再次凝神,想要引动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入体,可丹田像是一片干涸的荒漠,任凭外界灵气流转,也无法凝聚分毫。经脉中偶尔传来隐隐钝痛,那是道基崩裂留下的旧伤。
良久,凌烬坦然收回心神。
强求无益。云衍说得没错,道心未死,便还有前路。他不再执着于恢复往日修为,转而闭上双眼,感受着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听着楼下断断续续的人声。
万年孤寂被这俗世烟火填满,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另一间房内,洛尘裕盘膝坐于榻上,运转残存的神魂之力温养本源。神魂残缺的损伤最难修复,每一次调息,都要忍受魂体被拉扯的痛楚。可他神色平和,渡化之道本就讲究磨心炼神,眼下的磨难,亦是修行。他将天地间温和的生机之力引入体内,一点点修补着残破的神魂。
琴酒则靠在窗边,静静望着街道。长剑横放在身侧,他没有急于调息养伤,目光沉沉地扫视着窗外往来人影。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缕阴戾气息并未远去,依旧徘徊在客栈外围的街巷阴影里,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盯守着他们。
对方在等,等待夜色降临,等待人流稀疏,等待出手的最佳时机。
天色渐渐西斜,落日余晖染红了青阳城的屋瓦,街头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商铺陆续点亮灯火,一盏盏灯火连成一片,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暖意融融。白日里喧闹的街市,渐渐少了行人,只余下零星晚归的百姓。
客栈大堂的客人也散去大半,声响渐弱,整座小城慢慢沉入暮色之中。
街巷角落,那只枯瘦的野犬依旧蜷缩在黑影里,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四肢微微蓄力,周身萦绕的怨戾之气,愈发浓郁。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影子,自巷口暗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身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衫,满头白发散乱,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脚步拖沓,一步步朝着客栈方向挪动。她周身没有外放的邪气,看上去与寻常贫苦老妇别无二致,可若是细细感知便会发现,她周身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野犬见了老妪,立刻收敛凶态,温顺地伏在地上,俨然一副仆从模样。
老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面色青灰的脸,双眼浑浊,却死死盯着清和客栈二楼的客房,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低低响起:“锁境下来的人……一身本源精血,倒是上好的养料……”
地底凶灵的怨念散落凡尘,不仅侵染了鸟兽,也寻上了世间执念深重、命数微弱之人,借躯重生,伺机而动。这老妪,便是被沉渊凶煞掌控的傀儡。
二楼窗边,琴酒豁然睁眼,周身气场一凝。
来了。
他抬手握住剑柄,筋骨虽仍有隐痛,可挺拔的身姿瞬间蓄满锋芒。
隔壁房间,凌烬与洛尘裕也同时察觉到了门外那股步步逼近的阴冷恶意,相继起身。
凡尘的第一夜,安稳尚未持续多久,暗藏的杀机,已然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