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夏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层层疑虑,她轻声问道:“主儿是担心肃亲王要与四公主合谋?!可肃亲王素来与四公主没什么交集,昔年奴婢从未听颂芝殿下说过肃亲王的生母德充容吴氏抚育过四公主啊!难不成是颂芝殿下记错了?还是其中另有隐情?”绘夏对此十分疑惑,不禁回想起颂芝殿下昔日谈及我与诸位殿下幼年时在青丘康亲王府和行宫旧事时的谨慎模样,仿佛总有些未尽之言。
“肃亲王的生母德充容吴氏的确从未抚育过四公主,”我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只不过当年抚育过四公主的怡郡王的生母敏修仪万氏,本宫记得那敏修仪万氏素来就与德充容吴氏交好,二人情同姐妹,时常在昔年的康亲王府中相伴,就连昔年的康亲王都曾赞过她们和睦。因此,肃亲王自小便与怡郡王感情甚好,常一同读书习武,形影不离,甚至比与其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十四王爷定郡王还要亲近。这也是为何本宫一直疑心他二人背着八叔在外头偷偷有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首尾之事甚至是有私生子女这事儿的源头。本宫早年间就曾多次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他们私下往来密切,行迹可疑,有时竟在深夜密会。同样,这也是本宫一直反对肃亲王(云侧君)被册立为循亲王府嫡王君的原因所在,毕竟若他真有这等污点,如何能担当嫡王君的重任?只怕会辱没了这循亲王府的门楣,更让皇室蒙羞。”
“主儿,您的意思是?!”绘春、绘夏二人惊疑不定地压低声音,手中茶盏微微发颤,“难不成肃亲王真的敢与四公主、怡郡王合谋算计您?四公主近日与肃亲王往来密切,难不成是打算成为新的‘雅公主’,效仿您这位自先帝在世便已然手握重兵、先帝在世时便能随手一挥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先帝的嫡长公主殿下?!或是当年有资格、有能力、有权势独自的执掌玉山内廷二公主——尊盈静雅公主殿下?!”
我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轻叩石桌:“怡郡王怕是没那个心情掺和进这桩密谋里来——定郡王如今正同他闹和离呢,府里鸡飞狗跳,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插手这些诡计?不过,本宫的确该好生敲打敲打本宫的这位‘好四妹’!她暗地里拉拢朝臣、收买宫人,若不早些敲打,只怕日后羽翼丰满,真成了第二个‘尊盈静雅公主’,祸延宗室、动摇国本!至于肃亲王嘛,他自以为他在这青丘收买人心、在这王府里随意打杀下人之事被他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八叔在这王府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自有八叔亲自出手‘料理干净’,本宫只需静观其变即可。”我轻拂袖摆,语气渐冷地道:“倒是本宫的四妹妹,费尽心机把这么多的世家贵女折腾过来给本宫‘解闷儿’,明面上是孝敬长姐,实则是安插耳目、窥探虚实。本宫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她了呢!不如,寻个时机将这份‘厚礼’原样奉还,让她也尝尝这步步惊心的滋味。”
“玉儿姐,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你这儿倒是清净,不介意我也过来躲会儿吧?”一道娇俏的嗓音忽然从我身后响起,我闻声转身,只见一名身着水红色纱裙的女子正款步走近。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面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纱裙在微风轻拂下翩然摇曳,宛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她步履轻盈,绕过廊下的花丛,径直来到玉儿姐身旁的石凳边,笑吟吟地望过来。绘春等人闻听此言,忙回过头来,慌而不乱地整理衣襟,齐齐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低头轻声唤道:“奴婢参见樱华忠郡主,郡主殿下万福金安!”声音里透着恭敬与些许紧张,礼毕后仍垂手而立,不敢贸然抬头。樱华忠郡主却似浑然不觉,只随意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我那略显惊讶的脸上,唇角微扬,仿佛这满园静谧皆不及眼前人有趣。
“菊清,你为何无故离开宴席?此刻席间正欢,你却悄悄跑来此处图个清净。你呀!身为鸿胪寺卿,朝廷重臣,言行举止皆受瞩目,快端正坐好,莫要翘腿这般随意,若被人看见,只怕又该被弹劾失礼了!”我微微一笑,摇头用团扇轻点她搁在石凳上的腿。“园中秋风渐起,远处乐声依稀可闻,你倒好,只顾在此偷闲,不怕席间同僚找来吗?”
秋日下午,凉亭下荫蔽宁静,我正独坐石凳旁,丫鬟们悄声伺候,呈上时令鲜果。忽闻菊清从身侧传来玩笑之语:“玉儿姐,你不也领着丫鬟们来这儿躲懒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盈盈地走近,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拿起我面前碟子里的一块甜瓜,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嚼得津津有味。随后,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双腿从对面的石凳上拿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我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烦闷,摇头道:“我哪里能躲得了这清闲啊!你来的路上没瞧见那帮子世家贵女们正往咱们这儿走呢吗??!绘春她们几个方才还急匆匆跑来报信,说是我那四妹妹不知怎的,特意把这帮子世家贵女邀请过来,明面上是赏园,暗地里怕是专程来给我添堵的呢!”说着,我忍不住朝园子入口处瞥了一眼,仿佛已经能听到那群女子娇滴滴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手里的团扇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你啊!从小就是这样,心思总是重了些,凡事都爱往深处想,让人心疼。不过既然那帮子世家贵女们过来了,咱们这儿也不能冷清了场子。不如叫人去前头请了露月姑姑来,她见识多、人又和气,最会招呼这些场面。咱们也陪着她们玩一玩那些个世家贵女们喜欢玩的游戏,像什么投壶啊、捶丸啊之类的,既热闹又体面,顺便也让你散散心,别老闷着胡思乱想。再说了,这儿是她兄长循亲王的府邸,由她来代为招待这府里的客人们,这倒也合乎礼法啊!毕竟她是亲王的嫡亲妹妹,身份尊贵又熟知府中事宜,由她出面主持招待,自是既体面又稳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嗯!也好!既然你这般考量周全,那便依此行事。绘春,你速去前头把露月大长公主殿下请来,脚步轻快些,莫要惊动太多人。见了殿下,你便恭敬传话,告诉她烦劳她帮本宫准备些捶丸、投壶之类的游戏及所需的物品。记得仔细交代,不仅要备齐器具,场地也得安排妥当,再添些精致讨喜的彩头,让宾客们玩得尽兴才好——今日宴席,总要有些热闹花样才不显得沉闷。
“绘夏,你且过来。叫人去马车上把本宫和菊清的袢膊取来,仔细些,莫要弄皱了。那两副袢膊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里层衬了软缎,绣样也精巧,是今年新定制的,平日舍不得多用。取来时用锦布托着,仔细检查可有沾了尘。待会儿咱们怕是得去趟偏院系上袢膊,免得待会儿活动时衣袖碍事,失了仪态。你且去偏院那边仔细巡查一番,看看可还清静如常。偏院地处僻静,易藏匿宵小,须得格外留心。倘若察觉有任何闲杂人等混入,不论其身份如何,便立即派遣雅卫的精干人手将其‘清理干净’,务必驱逐所有可疑之徒,以保宴会安宁无虞。更需警惕的是,若发现有人在寝榻之间行那等腌臜苟且之事,或是有人胆敢在这个喜庆日子、于此地恶意算计哪家贵女的名节,意图滋事捣乱、败坏风气,则须火速差遣得力之人将其一举擒拿,严加看管,绝不容许这等不识趣之辈搅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记住,今个儿宴会事关重大,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不能有。待今个儿宴会圆满结束后,本宫将亲自审讯处置这帮子宵小之徒,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这前头的席面上乱糟糟的,人声嘈杂,酒气熏天,本宫也懒得过去凑那个热闹。再说了,那个人还在前头坐着呢,本宫一眼都不想多看!他与本宫之间的那些事儿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想来仍觉心寒。我若是这般轻易原谅了他,只怕他日后更会不知顺逆、蹬鼻子上脸了。他如今虽未被伤了命根子,但这恩宠不再、冷落搁置的滋味,也足够让他清醒清醒脑子了!便让他自个儿在前头好好琢磨琢磨罢。最近本宫府上新来的那位靖瑾皇贵君,倒真是个难得的趣人。自打他进府以来,这段时日里,他总爱变着法儿邀宠卖乖,不是献上些新奇玩意儿,便是说些俏皮话逗乐,把府里上下哄得团团转。他啊!惯来是个缠人的,但凡得空便往本宫跟前凑,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从诗词歌赋到府中琐事,样样都能扯上半天,那股子热络劲儿,倒叫本宫觉得又好笑又无奈。与他前后脚一同入府的,还有那几位侧君、贵君和侍君,起初众人皆在府中争宠斗艳,如今看来,他们却都不如他更得本宫心意。自本宫决意不再偏宠那位国公爷以来,他便不必再总觉得每日面对本宫都乏味可陈了。往日里,即便本宫赐下珍宝、予他殊荣,他也总是一副恭谨克制、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与本宫之间隔着千重宫墙。如今既已收回那份独一份的恩眷,他倒是松快了不少,本宫也乐得清静。反倒觉得这位皇贵君的娇蛮可人,更是能合乎本宫的心意。他从不藏着掖着,高兴时便眉眼飞扬,拉着本宫的衣袖说个不停;不悦时也敢嘟着嘴嗔怪,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瞪着,像是裹了蜜的刀子,教人恼不得,只想笑着纵容。他会在御花园里挑了最艳的牡丹,硬要簪在本宫鬓边,也会在饮宴时悄悄踢掉丝履,赤足蜷在榻上,凑过来讨一杯本宫盏中的温酒。这般鲜活任性,如同春日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却让这深宫殿宇里,无端添了许多真切的热闹与生机。本宫如今才觉出,天底下有趣之人、可心之事,原不必执着于一端。既然有人不懂承恩,那便将这份恩,给予真正懂得欢喜、也让人欢喜的人罢了。其实啊,本宫心里也清楚,在床笫之事上,本宫的确不如那个如今已是死人了的李淳韵花样繁多、放得开,他曾以风月手段撩拨人心,引得他在宸国公府中风头一时无两。可说到底,本宫自小便学的是最严谨的宫廷礼仪,言行举止皆须恪守规矩,这份端庄持重虽少了些恣意,却也是本宫安身立命的根本。原本本宫以为,他若能与本宫同心,便能知晓这宫廷之中,温婉守礼亦是一番长久风情。可惜啊!他倒是平白辜负了本宫这份深情!再说了,他们全家老少齐上阵,当年可是费尽心机、层层布局,硬是趁着本宫年少不谙世事,算计着让本宫与他之间有了首尾。那时本宫才刚及笄,心思单纯如白纸,他们便借着赏花宴的名头,一步步设下圈套,先是以诗词唱和亲近,再是酒席间故作殷勤,最后竟在深宫后院安排了一场“意外”,让本宫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独处一室,生生污了清白名声。如今回想起来,那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阴毒算计,真真是将本宫当作了攀龙附凤的垫脚石。如今本宫早已对他深恶痛绝,偏他又与那太监李淳韵的腌臜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无人不知,真是将颜面丢了个干净。那些闲言碎语传得沸沸扬扬,连市井小儿都能编成童谣讥笑,说什么“国公爷不爱红妆爱阉宦”,生生把祖宗攒下的勋荣败了个精光。既然他这人生来便不喜欢走前门,偏喜欢钻那‘后门’,那就索性让他这辈子只能困在‘后门’里打转吧!回头记得提醒本宫或是九王爷一声儿,务必让他在世家贵族子弟里仔细挑拣,选几个家世不显、却因家中主母生性善妒容不得人,因而养出一身虐待床伴癖好的‘兔儿爷’,给咱们那位国公爷送去。这些子弟须得是那种表面温顺、内里狠戾的,平日里被嫡母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早憋足了怨气,正愁没处发泄呢。好叫他走‘后门’时也能‘松快松快’,省得终日闲出毛病来!免得叫外头那些不长眼的嚼舌根,说本宫不慈不善、连张罗他在外头养个乐子都不肯!而且以他的家世,的确也不太适合去给他找些什么外头南风馆里出来的野路子,那些地方出身的人,终究是上不得台面,难免会辱没了他的身份,传出去更是有损皇家清誉。倒不如也找些个纨绔子弟,虽说他们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好歹家世清白、门第相当,彼此‘结亲’也算般配,不至于让人背后指摘。比如那些没落宗室旁支,或是家中子弟众多、顾不过来的庶出公子,既不会太惹眼,又能凑成一对“佳偶”。省得日后火云洞若是问起来了,咱们这边却找了个不三不四的人,岂不让人笑话?本宫给他留了体面,精心筹划了这门‘亲事’,既顾全了他的颜面,也维护了咱们的体统,希望他可莫要辜负了本宫给他的这份体面才是啊!若是他不知好歹,反倒闹出什么乱子来,那可就真是白费了本宫的一番苦心了。到时候,莫怪本宫不留情面,连这最后一条“后路”也给他断了去。你说是吧?!菊清!”我故作天真的歪过头来,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眯眯地看向坐在我身边的菊清,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上的瓷盖,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琐事。
“是啊!这男人嘛!生来就是贱皮子,个顶个儿都喜欢来那套‘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的把戏,还喜欢来那套‘等到彻底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把戏——仿佛不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失去,就显不出他那点儿情意有多珍贵似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平日里摆在眼前时不闻不问,等到人转身走了、心彻底凉透了,才突然醒过神来,摆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演得自己都信了。这也就是为何我一直不想成婚,坚持独自美丽的原因。我不想向自己的生母当年一样,被随便困在内宅那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一方院子里,抬头望天也只有四角的尺寸,一生悲喜全系在旁人身上。更不想成为家族里某些权欲熏心的恶心男人们借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阶梯,让他们踩着我的肩头、耗着我的年华去够那些肮脏的权势。这么多年来,我那宫苑里也不曾缺过男宠,我也曾生养过几个子女,可却也从未让他们闹出过什么丑闻。一则是因为我平日里住在宫里,每个月他们几个都会有一人轮流入宫随侍,其余的则安安分分住在我玉都城里的宅邸,各有各的院落、各有各的差事,这样他们便不必终日面面相觑、为着争风吃醋而闹得满府上下不得安生。二则是因为我素来对他们都能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月例用度、伺候的人手、进宫的机会,皆按定例来,从不会因为自己最近偏爱谁就过度偏听谁的话。有过则罚,哪怕再得宠也得去静室思过;有功则奖,哪怕性子安静不争的我也记得赏。那几个孩子虽说不见得每个人的生父都是同一个人,但到底生母是同一个人!我亲自教他们明理识事,不许他们仗着身份骄纵,也不许他们因出身暗生嫌隙——都是我的骨血,何分高低?如今你也历劫归来,听诺澜姐姐说你如今身子已然大好,可以自己生养子嗣了。要我说,倒不如趁着如今这几个皇贵君、贵君、侧君都还算是得你欢心,性情模样也还顺眼,赶紧生几个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这宫里宫外,说到底还是得有直系的血脉才站得稳脚跟。孩子不只是延续香火,更是你往后岁月里的倚仗与暖意。那些男人今日说爱你敬你,谁知明日心思会不会变?唯有自己生的儿女,血脉相连,才能真正与你同心同命。你呀,是时候为自己好好打算了。再说了你这么些年来不一直都因为没有一个亲生的子嗣而被朝廷上的某些人攻讦嘛!他们总拿这说事,在朝堂上明枪暗箭地指责你血脉不继,甚至勾结外邦,想借此动摇你的皇权根基。回想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每一道奏折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你心上,让你夜不能寐。但这回好了,天命所归,青丘十尾金狐一脉终于要迎来了正统的——嫡系子孙降生,这可是你们青丘十尾金狐一族千百年来最纯正的血脉传承啊!先不说那渊政亲王与王妃沈氏生下的子女们是否有资格继承皇位,单论渊政亲王自身,他本就是戴罪之身。昔日他贪墨了巨额救济善堂的银钱,那笔钱财本是用来赈济灾民、抚恤孤寡的,却被他中饱私囊,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野上下对此愤慨不已。此事传开后,底下的民心早已涣散不稳,民间怨声载道,就连一些旧部也离心离德。如今时过境迁,但民愤未平,朝中支持者寥寥,恐怕未必还会有人坚决支持他的子女登临这天帝之位。而且你才是先帝最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是朝中众臣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先帝在位时便多次属意于你,遗诏中亦有明示。这有些事儿便是说破了大天,也轮不到那些个旁支们来觊觎皇位啊!祖宗法度、礼制纲常,哪一条不是站在你这一边?就算是当今天帝血脉存疑,朝中早有流言蜚语,质疑其出身正统,但那不还有你呢吗?你本就是先帝嫡出,德才兼备,众望所归。实在不成,你就再登基一次呗!以你的威望和能力,只需振臂一呼,自有忠臣良将拥戴,定能稳定江山,重振朝纲,不负天下苍生所托。你再也不必担心这皇位会离开青丘十尾金狐一脉的嫡系子孙手里了,它必将代代相传,光耀门楣。这皇位终究是不能传给那些曾经被质疑过血脉纯正性的‘野种’的!他们虽曾觊觎大位,却因出身不明、血统混杂而失了人心,如今在正统面前,所有流言蜚语都不攻自破。从今往后,你可以高枕无忧,看着江山稳固,子孙绵延了。”
“本宫若再次登基,恐怕那些人未必会真的乐意。遥想当年,他们选择投靠本宫,不过是因为那时他们皆是羽翼未丰、不懂权谋、不谙人心的毛头小子,或是被家族冷落、排挤的弃子,无路可走之下,才将本宫视为一线生机。如今呢?岁月流转,权势更迭,他们个顶个儿都已是羽翼丰满、根基深厚、能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重卿。手中握着的利益、背后立着的门户,早已不是昔日光景。他们怎会情愿再看本宫重坐那九五之位,来分他们的权、动他们的利?只怕表面恭顺,心里早算计着如何将本宫挡在那凌霄殿外。便是你们墨家——看似与本宫渊源最深,可这些年来族中枝蔓横生,心思早就不齐。不少旁支的人,暗地里不正打量着哪个流落民间的“野种皇子”、哪个血统存疑的“野种公主”,觉得或许更好拿捏、更易操控,盘算着将他们推上高位,自己便可幕后掌权么?他们何曾真正想过,本宫还有重回大宝的一日?只怕在他们眼里,本宫早成了旧日的影、挡路的石,若真觉本宫碍了他们效忠新主、扩张权势的路,派人暗中下手,除去本宫这颗眼中钉,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这世道,从来便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同患难易,共富贵难。人心易变,权欲熏心,本宫看得太多,也经得太多了。当初本宫处理苏家但却没动你们墨家,一则是因为你们墨家当时所犯的案子不过是些地方上的贪墨小事,所涉银两有限,牵连的官员也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吏员,尚且不足以动摇国本的根基,朝廷上下自有法度处置,所以本宫就没那个闲工夫同你们墨家计较,免得小题大做,反失了皇家气度。二则是因为你们墨家的这几位忠公主、忠郡主在玉山上向来安分守己,平日里只知修身养性、诵经祈福,从不插手不该自己知道的朝政事务,也不曾动过什么歪心思,更未与外界势力勾结,这份谨慎本宫是看在眼里的。而苏家却在得知本宫要选侧君、侍君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急吼吼的要送人进我坤宁宫,他们暗中打点关系,四处活动,企图帮他们苏家固宠,甚至不惜贿赂内侍打探宫闱秘事,这等行径早已越了规矩。不仅如此,苏家的那几位忠公主、忠郡主这些年来也渐渐地开始有些小心思了,不再如之前那般畏畏缩缩,反倒是借着本宫发小的身份频频结交外臣,私下里收受好处,甚至是有些人把手伸向了吏部,暗中操纵官员任免,企图卖官鬻爵,敛财无数!这些事儿本就动摇国本,败坏朝纲,若任其蔓延,必致天下离心、民怨沸腾。本宫若不处置了苏家,以儆效尤,只怕朝野上下会视法度为无物,自己日后更会落下个昏君的千古骂名,愧对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基业!”
在八王爷府的花园凉亭中,我刚与菊清说了几句闲话,便见我那‘好’四妹领着一众世家贵女们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众人一见我在此,顿时神色一凛,均不得不跪下行大礼参拜,齐声道:“臣妹(臣女)参见凤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静谧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微微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淡然道:“罢了,都起来吧!本宫与樱华忠郡主今个儿闲来无事,在此喝茶吃点心,赏赏这园中景致。等会儿本宫二人想要去湖边划船、钓鱼,若是收获颇丰,便就地烤鱼来吃,不知诸位可有想要同往?”说着,我轻抿一口茶,目光扫过众人。
四妹上前一步,嘴角含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扬声说道:“长姐!你与菊清姐姐坐在这儿倒是悠闲!八叔这王府自打去岁重新修建过之后,咱们大家伙儿可都是头回来呢!听说之前长姐曾经在这八王爷府暂住过几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想必了如指掌。不如请长姐为妹妹等人引个路如何?我等初来乍到,怕走错了路再遇见个什么不干净的事儿和人,若是再撞见什么不该有的事情发生,只怕是更会闹得丢了这皇家脸面!毕竟这里可是这六界之内最为得宠的八王爷——东皇卫氏云珅的府邸呢!”她话音落下,身后几位贵女纷纷低头,神色各异,似有窃窃私语之意。
“长公主殿下果然好雅兴!不知道本宫这个做姑姑的可有如此荣幸能够随殿下一起去走这一遭啊?”露月大长公主怀里抱着个襁褓,步履轻盈地穿过花园小径,娇笑着走了过来,她那身锦绣宫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顿时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我见露月姑姑抱着襁褓,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心中既惊又喜:“露月姑姑!前头儿可是忙完了?八叔那儿可曾知晓你抱着舞阳妹妹来了这花园?舞阳妹妹到底还是襁褓婴儿,花园里风大,可别出了什么闪失!”说着,我轻轻凑近襁褓,只见舞阳妹妹正睡得香甜,小脸粉扑扑的,不由心生怜爱。
露月姑姑莞尔一笑,将襁褓往怀中拢了拢,柔声道:“你只管安心便是,我哥他方才被那云氏绊住了脚,那云氏说自己不胜酒力非要吵着要你八叔送他先回蘅芜苑去小憩一会儿,你八叔说了他正好也先找个地方去更个衣,这不,就叫我先抱着这小丫头出来四处走走消消食儿嘛!前头儿自有我母亲和九哥、十哥、顾侧君帮着张罗呢,宴席上的事儿他们应付得来,咱们且在这儿偷个闲。”她目光流转,望向远处花丛,语气轻松,仿佛这花园里的静谧与欢笑才是此刻最要紧的。
“他,云瑞?!他竟敢声称自己不胜酒力!本宫可是清清楚楚记得,他的酒量向来是极好的,怎会如今这般推脱?年幼时,本宫还曾偶然撞见过他同二伯一起在那食鼎楼里对坐畅饮,足足喝光了四五坛子的陈年美酒呢!本宫至今印象深刻,那每一坛酒都硕大如水缸般粗壮,装的是上等女儿红,香气扑鼻。当时二伯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胡言乱语,最后是被自家两三个小厮连拖带抬地弄上马车送回府去;而他呢,虽也饮了不少,却神志尚算清明,还能稳稳当当地向本宫行礼告辞,独自步行走回府邸!这般海量之人,如今怎会突然不胜酒力?怕不是装乖卖巧,想借故脱身,暗地里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别不是瞧着八叔、九叔、卫娘娘、露月姑姑您还有本宫都在前院这儿忙于应酬,便想在这宴会上偷摸私会什么人吧!他本就是个不安于室的性子,向来心思活络,今日这般作态,定有蹊跷。绘秋、绘冬,你二人即刻带着一小队精锐御林军,速去蘅芜苑,暗中将那儿给本宫团团围住,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待会儿若是除了八王爷之外的任何人从那院子里溜出来,无论男女,都先行擒下,关回蘅芜苑中去。蘅芜苑今个儿起便落了锁,严加看守,待明个儿本宫与八王爷得了空闲,再去细细审问处置这对儿不知廉耻的贱人!香儿,你到底是跟随本宫多年的老人儿了,本宫信你如信己。有些事儿啊,旁人办不得,唯有交予你,本宫方能安心。你需亲自挑选两个口风紧、手脚麻利的可靠心腹,速去前院儿死死盯住怡郡王的一举一动,连他饮了几口茶、见了什么人,都需细细记下,莫要让他离开视线半分。倘若他胆敢往蘅芜苑的方向挪动半步,你不必再回禀本宫,即刻命人锁拿,动作务必干净利落,切莫惊动了旁人,尤其是八王爷那边的人。将人暂且关押到本宫在城郊的别庄里,吩咐庄头严加看管,多派护院轮流值守,不许任何人探视,连一只苍蝇也不得放进去。近日里怡郡王与云瑞二人愈发嚣张,在本宫与八王爷面前眉来眼去、言语、举止间总是暧昧不清,这么多年来屡屡试探本宫与八王爷的耐心底线,这般放肆行径,实是令人心寒、更是违背人伦,何况本宫一直都不喜他二人平日里就往从过密。另外,本宫短期之内实在是不愿见到他们二人,眼不见为净!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你务必办得隐秘稳妥,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去吧,速去速回,本宫等诸位主子就在此静候你的消息!”
露月见我如此疾言厉色的吩咐底下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也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她忙把自己怀里熟睡着的自家刚满月的小侄女轻轻递到了我身边的菊清手中,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又回头瞥了一眼四周,见下人们都已稍稍退远了些,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她凑到我耳边,气息微热,小声地咬起了耳朵:“四哥他,他真的跟十三哥背着我哥有一腿?!这事儿可大可小,若传出去,咱们皇家脸面何存?我今个儿一大早还听丫鬟们在那儿乱嚼舌根,说十三哥近来总往四哥院里跑,神神秘秘的,难不成真有什么隐情?要不要我去找我哥或者我母亲一趟,先私下里探探口风?你这么急着公开处理了这事儿,怕是会传出去惹人闲话,说你身为侄女却把手伸进自家叔叔的后宅里,插手长辈房中私事。这些年你本就深陷与我哥疑似乱伦的丑闻中,名声已经受损,外头那些闲人正盯着你呢,这会儿你出手处理他们二人,只怕会被人误解成你因争风吃醋、嫉妒心过重而恶意栽赃陷害他二人!于你的清誉有损,怕是更麻烦,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依我看,你这头倒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说。人,交给我哥或是我母亲带上签了死契的仆人们去锁拿,这些仆人签了死契,生死都由主家拿捏,绝不敢向外透露半分风声,因此交由他们去办最为稳妥,这样外人也不至于传出什么不该有的丑闻来!总之,你可以叫人把那蘅芜苑给围了,但抓十三哥这事儿你不适合去安排着办!你毕竟是外人,若直接插手自家叔叔的内宅事务,难免会更加惹人非议,况且十三哥身份特殊,你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你可别忘了,你那个‘好’四妹可是我十三哥的生母亲手养大的,自小她便被养在敏修仪万氏膝下,与几位哥哥情同父女,她可一直都颇得我四哥、十三哥、十四哥的疼爱呢!尤其是十三哥,待她如亲女一般,你若动他,便是触了他们的逆鳞。你这样急着抓人,若是抓错了,他们随时都能反咬你一口,指控你诬陷好人;若是抓对了,不光是咱们皇家丢尽了脸面,朝野震动,我哥那儿怕是也会因此与你心里头生了嫌隙,作为一位亲王,他难免对你心生不满,到时候怕是会更难处理,日后你二人之间的关系便会很是尴尬。你先别急!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既不失体面,又能妥善解决问题。待会儿我寻个借口去趟前院儿找我母亲,由她出面去拿人最是稳妥不过!毕竟蘅芜苑乃是内宅,十三哥说到底也是个外男,外男擅闯内宅,这话说到哪里去,那可都是咱们有理!”
“也好!就依露月姑姑所言!那本宫就先陪这帮子世家贵女们‘玩’会儿。只是您也是知道的,本宫说到底还是跟她们这些假惺惺的世家贵女们玩不到一个壶里。她们平日里端着架子,嘴上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地里却尽是些勾心斗角的把戏,本宫一见她们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就浑身不自在。我怕我跟她们没说上几句话,就忍不住想要一刀下去全宰了她们!这宫里头,也只有露月姑姑您几位能体谅本宫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了。您还是得抓紧时间回来才是啊!否则,本宫独个儿对着这群人,怕是真会闹出什么血光之灾来,到时候可就难收场了。要不是因为老六闭关了,眼下这摊子麻烦事没人接手,我才懒得见这帮子世家贵女们呢!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进宫来,嘴上说着请安问好,眼里却藏不住那点算计和矫情。她们个顶个儿满口仁义道德、三从四德,可真到了选夫婿的时候,有些还脑子不好非要选什么落魄书生,或是满地乱拣些个重伤昏迷的伪君子回去成婚,也不查查来历底细,光顾着信了那些男人口中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便昏了头似的往里跳。结果呢?不是遇着陈世美,便是碰上负心汉,到头来被骗身骗心、人财两空,回过头来,不是让自家手握重权的亲爹,就是叫自家的诰命夫人们跑进宫里来哭哭啼啼地还得指望着本宫给她们写和离的旨意、收拾烂摊子!这些脑子不正常的,真是既可笑又可气,实在麻烦得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