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魔京,荒云道。
各大宗门再也忍无可忍,由三大仙宗带领联手上下界门派,在农历六月中旬一举攻入魔界腹地。
魔族人少,本不足为患,却因为魔子的现世崛起,无端引诱了众多修炼者步入魔道,成为魔修自愿加入魔族。魔族们的势力日渐猖獗,原本颓垣废址的诃岚山,被魔子,也就是魔修们口中的净神魔君削山建宫,变废为宝,开辟了一片专属于魔修们的领地。
只见他们的日子越发繁荣昌盛,时间久了小小山峦地盘再也无法满足他们,而整天待在荒云道的那位净神魔君似乎也有了很深的寂寞感,百无聊赖间,又大袖一挥,便夺了上界人修的半壁江山。
在上界,有能力者争夺土地资源的战争比比皆是,但像这位魔君大人一般,夺一片地就拐走一片地的百姓,还无人知他们生死的做法就略显残暴了。
于是,魔族的这种行为就为今天这一战灌足了火药。
而真正的导火线,是几年前魔君绑回家的那个人。
在民间话本子里,关于那个人记载了这样一句话:
身出彩云间,心照贫苦门。卿是明月魂,亦是谪仙人。
那个人的存在,犹如不灭日光。而就在昨天,魔京外的城门上,挂起了一具尸体。尸体身着纯白嫁衣,正面红墨写着已为人妇,背面黑墨写道无趣。
那尸体的主人,正是人们认为能够保护大家,战胜魔君的唯一希望。
千阶光滑平整的玉梯之上,赫然屹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庞大宫殿,宫顶直入云霄,气势磅礴。定睛看去,门外金匾上龙飞凤舞般写着三个大字——荒云道。
来者都抱着不归的决心,杀到了荒云道殿前的空旷广场上,那里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曾经被魔修势力压迫的各方修士。
平时再厉害的人,遇上一群舍命的疯子也会忌惮三分。
修士们跟着领头的三大仙宗长驱直入,报仇的报仇,泄愤的泄愤,场面何其暴力,血流成河,死伤无数。而身为一城之主的净神魔君为了减少子民损失,需诱敌深入川崖。这一仗,是魔修们落了下风。
仙门宗派掐着日子在六月中旬出击,是算准了阳气冲天,鬼怪们实力大减,踏不出鬼界,由此断了魔族的后援。
川崖上,几曲弯弯熔浆自后山的化练池内潺潺流出,不时爆开几个气泡,炎热的水汽浮升到上空,将整个川崖笼罩在一片氲氤雾霭之中,远看恍若误入炼狱的人间一角。
熔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坚硬的岩石也被烫的蹭亮,汩汩流淌成一个颇有灵性的半圆,将一棵伫立在崖边的绯红樱树圈在其中。
一眼望去,那樱花树开的茂盛,簇簇殷红,遮蔽了半片天空。
“阿弥陀佛。珞施主,收手吧。”一位黄衣老僧合掌道,面上无悲无喜,却藏不住眼中的悔恸。
“珞师弟,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杀了师兄师姐,如今是连泽安长老也逃不过你的魔爪,他死了,大家都死了!你满意了吗?”这人红着眼,语气是愤恨,也是嘲讽,一身淡绿色却看不出儒雅,衣裙下摆处沾满鲜血。
“像你这种人活着,污了世人的眼,还污了你师尊的脸面。”
“可怜了泽安仙师这么些年一直相信着你,现在却是,抛尸城外,死不安宁……可悲可叹呐。”
珞扶天孜身一人立于悬空之中,听罢一群仙门老道的话,兀自不动如山,暗沉着一张脸,很难让人猜透他在想什么。
“日前便是躲在师尊身后,现今没了师尊倒像是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够了!”吼话的人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姿。他眉头紧皱,这珞扶天好歹是他逍遥宗出身的弟子,被别派的人来说教,总归有些难看。
但这珞扶天的所作所为已是人神共愤,大庭广众之下包庇他是不可能了。
“珞扶天,你毁坏宗规,弑师灭祖,你,你这个逆徒!!今日按我逍遥宗宗规处置,你便是要被剥魂碎灵的!”他一提到弑师,几乎怒到不可抑制,但多年的好脾气又使他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话毕,逍遥宗御兽峰的葛木长老直接开口道:“掌门师兄,与这等邪魔废话作甚!他敢杀了亦安侄子,今天就教他把命留下!”
葛木长老牛高马大,双手一对铁锤砸的砰砰直响,看起来煞是骇人。
站在掌门另一旁的潋滟峰昭云长老摇头道:“可怜的我家亦安侄子,一片初心错付了人。”
昭云长老握着一柄玉骨青扇,看似柔弱清瘦,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却彰显着不好惹的气势。
这二位在逍遥宗护侄子的名声并不低于掌门和另一位长老。若不是看在眼前这厮是侄子爱徒的份儿上,恐怕不必费这些说话的功夫就已经打起来了。
而在这时,从荒云道侧宫的方向突然“嗖”的飞来一团闪亮的东西。珞扶天伸手一览,那东西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气,熟悉又凶悍,炸伤了揽住它的人。
灵气散去后,强光之下露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泽安仙师?!”
“亦安侄子?!!”
还是灵体状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半空中,荀亦安在某人的怀里讪讪一笑,至于别人的问号,当然是没有自己的徒儿更重要。
荀亦安试图向徒弟解释:“你那个锁……它似乎不太能锁住灵体,是不是该换了……”
珞扶天沉默着,荀亦安一看,他什么尿性自己还不清楚吗,于是立马又道:“你别多想,我不走,我就是出来……劝个架。”至于灵气它为什么会爆炸,荀亦安表示自己也想知道啊。
这又不是第一次灵体出游,为什么会灵气自爆?
左思右想后只能得出,多半是轮回剧情的自我矫正。
珞扶天微一眨眸,最后那三个字不说还行,听罢某人的话。劝架?!当真是牛教三遍都知道打转儿了,他对世界和平的幻想就这么执着吗?
“大胆逆徒!还不快放了你师尊,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掌门急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他逍遥宗的两个弟子,珞扶天也就罢了,可侄子的名声怎么能被玷污呢?
珞扶天愣着,依旧不言不语,我行我素的抱着师尊不放,唯有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像是在和谁较劲,恨不得将荀亦安整个灵体都搂进自己的身体里。珞扶天就以这极其怪异又略显暧昧的姿势,挑衅着底下一众人等。
这个逆徒,他是想要当场捏碎自己师尊的灵体吗?
多少门派长老忍无可忍,召来武器便是要为泽安仙师讨个公道。
昭云长老捂眼挥手:“啊这……,罪不可赦啊……,掌门师兄快上,快上!”
掌门:……
荀亦安显然没有想到珞扶天在这个时候犯起了犟,更没想到这些门派人士一出手,便是招招致命的打法。
有几个人打了头阵对战魔君,那些有雄心没熊胆的人也跟着上了。
珞扶天甩开衣袖向后退,避过几个不知名的夸张招式,直至退到樱树底下。
荀亦安见势,拉了珞扶天一把。自己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劝架的,怎么能让他们又打起来:“为师倒有一计,不若你先放我过去和谈,他们见我无碍,自然不会逼你太紧,到时也能免去不必要的伤亡。”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世人皆爱泽安仙师。看他多为旁人着想啊。珞扶天眼眸暗沉,师尊眼里何时才能有我?
可再抬眸时,他又是另一种想法。师尊还是师尊,是自己输的体无完肤了。
而荀亦安想的却是,劝珞扶天收手,还不如去劝他的几个掌门师叔。逍遥宗带人大张旗鼓的打上山来,无非是为了替自己讨回公道。他的那群师叔们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至于其他人嘛,各退一步,应当是能解决问题。
不要问他为什么劝掌门师叔,毕竟前几百世劝的都是徒儿,各种方式的劝,连哄带骗,可效果甚微不说,还总是折了夫人又赔兵,所以这次想聪明点。
珞扶天听罢,心情不明,本就无光彩的眸子更加暗淡了:“师尊,弟子看起来很好骗?”
荀亦安抿嘴微笑:就是因为你不好骗我才跟你实话实说的嘛!
“荀亦安,省省力吧,别想从我身边逃走,也别指望我会放了你。”珞扶天依旧清冷疏离的表情,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语气里充满了威压。
说这话时,珞扶天脑子里满是那些冲破压抑的难堪画面,有陌生人的,有身边人的,也有关于师尊的。而关于师尊的那些画面,犹如簇簇不敢靠近又难以清除的罂粟,绝美刺心。
以至于,他从没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珞扶天盯着他看了良久:“你还是,好好呆在这里,为奴为仆的好。”
这番话入耳,是会让人感到极其羞愤的,但若是听得多了,似乎也就只剩下一声心情复杂的叹息。
他在自己的时间轴里重来了多少世,便听过了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