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总是那样子,温温和和地洒下来,一不留神落了人满肩,悄悄融了冬天残留的那点寒冰,转而迎来百花盛放,宣告自己的到来。
公寓的透光性很好,斜斜地自落地窗里照进来,楚晚宁端着一杯热牛奶窝在躺椅上,墨微雨忙前忙后地准备早餐,还要叮嘱他一定要把牛奶喝光。养的那只大黄狗蜷在楚晚宁身边,楚晚宁一只手攥着玻璃杯另一只手去拨弄它头顶的毛,狗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开了。
它的动作其实已经有点迟缓了,几年前养时还只是一条很小的奶狗,一眨眼长大了,再一晃眼就老了。对于一只狗来说,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它那几年对于人类而言,实在短的可谓眨眼一瞬。
牛奶还微微散着淡淡的奶香,楚晚宁不爱这个味道,移开了玻璃杯些许,一偏头看见了狗头一旁空置的碗。楚晚宁起了身,就要倒进狗头碗里,狗头似乎也有所察觉,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老狗眼神极其鄙夷,似乎嘲弄着楚晚宁道:“你不爱喝给我干什么,就这点本事?”
楚晚宁难得在狗的眼神中保持静默,再一愣神,自己蠢蠢欲动的一只胳膊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墨微雨笑眯眯地看着楚晚宁:“晚宁这是要做什么?”
楚晚宁:“……”
“牛奶要喝完,对身体好。”墨微雨边说边顺手捡起被狗头叼着完扔到地上的狗玩具,楚晚宁无奈,只好一口闷喝完了牛奶。喝完牛奶又不愿意做个闲人,匆匆吃了早餐突然想起来昨晚那张没画完的图。
于是又急急地往书房奔去。
*
于是墨微雨推开门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
书房里很乱,但不是那种看着很脏的乱。文件图纸丢了满满一桌,楚晚宁手中拿着铅笔和尺,埋着头仔仔细细地画图纸,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很是斯文。墨微雨知道这时候不好去打扰他,自己今天没有工作,就拿着一本书坐在楚晚宁旁边等他画完。
其间他觉得看的时间有点长眼睛有些酸痛,一抬头正看见楚晚宁气急败坏地将图纸揉成一团,微微低下头捏了捏鼻梁,闭了闭眼睛,不多时却又睁开眼睛接着耐着性子画。墨微雨知道他遇上瓶颈,也知道楚晚宁最讨厌自己做不好一件事,安抚般拍了拍楚晚宁的头。
眼镜顺着动作看过去。却一下子愣住了,楚晚宁的鬓角,不知何时悄然冒出几丝细小的白发。混杂在乌发之中是不太明显,细看却仍旧看的出。
他这才恍然,楚晚宁比他大一些,没有多少,五岁。他们在楚晚宁二十五岁墨微雨二十岁时初遇,一年后确定恋爱关系,其间因为种种原因分手分开四年,在楚晚宁三十岁时重逢,那年墨微雨二十五岁,愣头青的小伙子总算成熟,他们最好的时候,两个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终究离不开彼此,在楚晚宁三十岁生日那天,墨微雨问他。
「“你娶我,好不好。”」
他不想让楚晚宁有负担,也明白楚晚宁要强。他并不觉得一定得是自己娶楚晚宁,这个男人,长他五岁,业务能力很强,经济实力比他好,长得很惹人注目,气质更是出挑。
这样的男人,又怎么甘居人下。
可楚晚宁那一刹那间对着他收敛全部锋芒,比他略矮几公分,楚晚宁把脑袋搭在墨微雨的肩窝,双手环住他的腰,墨微雨盯着楚晚宁柔软的发旋,听见他说好,说他会来娶他。
再之后,墨微雨事业有起色,慢慢也与楚晚宁齐肩。他们坦坦荡荡地牵着手站在众人面前,流言蜚语便被挡在身后,他们倨傲又张扬地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爱恋。
两个人都没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所以久而久之,身边的人开始慢慢接受他们的关系,一眨眼,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多年。
岁月并没有在二人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慢慢多出的几根白发也足以证明他们其实也在慢慢变老,不可抑制地走向生命尽头,却无时无刻不在庆幸,庆幸自己的身边始终有良人相伴。
墨微雨伸手拨了拨楚晚宁那几根很小很不起眼的白发,被楚晚宁用笔打了手背。他才回过神,看着楚晚宁蹙起的眉头抱歉地笑了笑。楚晚宁接着埋下头去工作,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墨微雨很有耐心地一直在翻看着书籍。
等楚晚宁满意地放下笔,墨微雨也极有默契地放下书,去替他倒了杯水,然后托着腮看着楚晚宁。
“看什么?”楚晚宁含糊不清地问他。
“看楚老师真好看。”墨微雨笑眯眯地说。
“别扯。”楚晚宁眯着眼睛看他的神色,“说,想做什么?”
墨微雨倏然笑开,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楚晚宁真懂他。“今天,我们一起去买菜吧。难得没有工作,下楼走一走,好不好?”
楚晚宁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的文件,拿出手机确认确实没有工作了,然后如释重负般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行。”
墨微雨弯着眼睛笑,起身离开书房去准备东西。楚晚宁将一旁闲置的镜子翻过来,微微侧过头再靠近一点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刚刚墨微雨抚过的地方,他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中起身,然后同墨微雨出了门。
正是临近中午,家家都来买菜。墨微雨强硬地要牵着楚晚宁的手往前走,家里做饭的似乎永远都是墨微雨,于是那些卖菜的人也都认得他。看见他身边的高挑的男人一下子想起前几日闲聊时提到的“他家先生”。
这些人,大多都是纯粹淳朴的。先前多少有点不习惯不适应,可日子长了,见人家过得很好,甚至于比自己还好,于是自己一个外人,又不好对人家说什么的。所以就习惯了,见墨微雨身边走着一个面色寡淡的男人也没有表现出诧异。
楚晚宁看着人来人往热闹的菜市场,一眼瞥见那些卖鱼的。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墨微雨做的松鼠桂鱼。其实不得不说,墨微雨做菜很有一手,才叫他惦记这么久。
可他想吃,却不说。墨微雨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往前面卖鱼的地方走。楚晚宁问:“做什么?”墨微雨正与老板沟通,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吃鱼,松鼠桂鱼。”说话间已经选好了鱼,他又说,“怎么不说。”
楚晚宁嘴角染上点点笑意,不说话。心里却说,他不说,墨微雨不也能知道吗。
他们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从最初莽莽撞撞的不适应,到如今相处融洽,磨合了那么久,以至于他们的默契很好,好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把对方的心理猜个大概。
出了菜市场,墨微雨说要替楚晚宁去买点荷花酥。楚晚宁路过一个卖面皮的店,停了停,去买了些面回去,到时候调点肉馅,他可以替墨微雨做点抄手。
墨微雨看着他买的东西,咧着嘴笑的好开心的样子。楚晚宁不重不轻地拍了他一下,说:“还不走?”墨微雨点点头,转而又握着楚晚宁的手往前走。
太阳高升,曳地金辉。他们前面有一对小情侣,很年轻,女孩子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一声不大不小的“我爱你”落进他们耳中。然后又不知说了什么,女孩子涨红了脸,追着男生要去打他。
“果然年轻。”楚晚宁说。
墨微雨闻言很认真地回头看着楚晚宁说,“你也年轻。”
楚晚宁冷笑一声,抬手指指鬓角,墨微雨了然,一手挽住楚晚宁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你看着比我年轻。
“是吗。”楚晚宁冷着声问他,微微弯起的眼角却出卖了他的小心思。他低头看了看表,知道今天拖沓了些,加快了两步,回头看见墨微雨还站在那儿傻笑,又说,“走不走?还在傻笑什么。行了,老东西,回家吧,啊。”
这话有点揶揄玩笑的意味,墨微雨听了不气不恼,反而心里暖的很。
白发证明他陪着楚晚宁一直走到了白头,老了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其实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可楚晚宁工作后放在桌边的一杯水,墨微雨出门应酬喝醉后回家桌上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诸此之类的很多很多生活的琐碎小事、边边角角都在大声而热忱的向对方传给一个讯息——
“我爱你。”
书里说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他们说不要雪落满头,要切切实实陪着对方走到白首。传达爱意的话总是不必多说,因为心知肚明的是,他们一直爱着对方。
是的,爱总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