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日,7:25
总店内
芭蕾拉疲惫地走在返回休息室的走廊上。头顶的白炽灯一明一暗地闪烁,光线断断续续,把周围一切都切成碎片。从早上6点表演开始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跳了多少支舞。机械关节磨得发烫,一股灼痛从双腿蔓延到腰际,像是有人在她骨头里塞了烧红的铁条。
“嘶……有些冷啊。”
单薄的舞裙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意,芭蕾拉忍不住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衣。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两点红光悄然亮起,像两只悬浮在虚空中的眼珠。
芭蕾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呼吸依旧平稳,但小腿上的仿生肌肉已无声绷紧,每一根纤维都像拉满的弓弦。
“嗖嗖嗖——”
三把飞刀撕裂空气,直取她的后颈、腰眼和膝窝。芭蕾拉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被弹簧抛起,三把刀擦着她的皮肤钉进对面的墙壁,火星四溅。她还未落地,一道黑影便从暗处扑出,带着猛虎下山的威势,利爪一般朝她的面门抓来。
这一回,芭蕾拉没有躲,也没有格挡。她在空中拧腰,右拳借旋转之力狠狠砸向对方的脸。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对方下颌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黑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一排铁架,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然而对方很快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带着某种优雅,仿佛刚才那一拳不过是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踏进白炽灯勉强照亮的地带,面容渐渐清晰。
芭蕾拉眯起眼睛:“好久不见,奇卡小姐。这么快就想我了?”
语调里带着熟稔的打趣。
来人正是奇卡——至少外表是。黄色的连衣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写有英文字母的围裙洗得干干净净,连系带的结都打得工工整整。她那张总是透着灵动与温柔的脸,此刻却冷得像面具。双眼的瞳孔不再是熟悉的紫色,而是变成了幽冷的青色,瞳孔深处闪着赤裸裸的杀意。
“阿夫顿的走狗,恶魔的帮凶。”奇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冰碴子划过玻璃,“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上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芭蕾拉双臂交叉格挡,却被一股远超预期的力量直接撞飞。“轰”的一声,她的后背重重砸在走廊尽头的铁皮柜子上,柜门凹陷下去,里面存放的零件哗啦啦洒了一地。剧痛从脊椎蔓延到指尖,芭蕾拉咬住牙没吭声。
她心中疑惑大过了愤怒。她和奇卡虽算不上朋友,但绝对没有仇怨。对方为什么要下死手?
念头只闪了一瞬。奇卡的拳头已经再次轰来,拳路凌厉、变招极快,每一招都带着她标志性的侧身步法和肘击连段——动作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被人操控的痕迹。
“不是被控制……那是怎么回事?”
芭蕾拉来不及细想。她左手抄起一块从柜门上扯下的铁皮,像飞盘一样朝奇卡甩去。奇卡偏头躲开的那一瞬间,芭蕾拉猛地前冲,脚下步伐骤变,从后退硬生生切到突进,右拳蓄足了力,轰在奇卡的腹部。
拳劲透体而出。
奇卡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双脚离地,狠狠砸进走廊的水泥地面里,砸出一个人形的浅坑。碎屑飞扬。
“咳——”
一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细响。那是仿生人血液特有的颜色,带着浓烈的铁锈味,但芭蕾拉闻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气味——更加黏稠,更加刺鼻。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仿生血液。这是黑油。”
黑油,比普通仿生血液浓度高出数倍,能为机械载体提供爆炸性的力量,通常只用在欢乐时光系列的高性能仿生人身上。一代机型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容纳这种东西。
“你不是奇卡。”芭蕾拉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将“她”从坑里拎了起来,手指嵌入颈部外壳的缝隙,“你是谁?”
被她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的“奇卡”忽然笑了。那笑容薄凉的,带着计谋得逞的狡黠。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身高拉伸到一米七九,体形变得瘦削而敏捷,头顶爆出一束鲜红的双马尾。清秀的脸上,青色的瞳孔褪去,露出原本的浅灰色,眼神狡黠如狐。红色的花边裙子下,暗色的“血液”正顺着裙摆滴落。刚才被打中的腹部凹陷了一大块,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歪着头,声音轻飘飘的:
“初次见面,芭蕾拉小姐。你果然不好对付。”
芭蕾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指节几乎嵌进对方的颈脖,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对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却还是挤出一句撒娇似的话:
“都是女孩子……温柔一点嘛。”
“说出你的意图。为什么假扮成她攻击我?”芭蕾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否则——”
她缓缓收紧五指。对方的脖子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
“我叫……艾莲娜。”红发仿生人终于松了口,声音因为压迫而断断续续,“我希望……矛盾,能……让这里血流成河。”
她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计划得逞的人才有的笑。
芭蕾拉的瞳孔猛地一颤。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酥麻从右手手背扩散开来,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手臂的管线往上爬。她低头一看,手背上不知何时留下了一道极细小的创口,小到在刚才的战斗中完全被忽略。
“刚才……你攻击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不稳。
身体开始发软。芭蕾拉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想站住,双腿却像被人抽走了骨骼,最后只能单膝跪地,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艾莲娜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掐出的裂纹,咳嗽了两声,从腰间解下一根细合金绳索,慢步走过来。绳索在她手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一根通电的自紧索。
“抓住你,再制造出那个黄裙女孩袭击你的‘证据’。”艾莲娜弯下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到时候,矛盾就会像浇了油的烈火一样在这个地方蔓延。真想看你的同伴们狗咬狗啊。”
她伸出手,正要扣住芭蕾拉的腕子——
“嘭!!”
一声沉闷的爆裂。
艾莲娜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的胸口像被塞了加压泵一样猛地鼓起,随后整个炸开。黑色的油液喷溅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碎片四散飞射。她的胸腔被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可怖的大洞,管线、碎壳、仿生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滋滋冒着火花。
芭蕾拉半跪在地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唯一一个藏了后手的。”
艾莲娜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口的窟窿。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冰晶,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微微折射着冷光。那些冰晶在她和芭蕾拉说话的间隙,随着每一次呼吸无声地钻进了她的体内,在她的核心管道里凝结、膨胀、最后引爆。
“这就是你的灵魂技艺?你……可恶……”
艾莲娜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黑油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远处,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爆炸声惊动了马戏团其他的成员。声音越来越近。
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身,用仅剩的力气撞破了走廊尽头用木板封死的窗户。碎木和玻璃碴四溅,她的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几滴黑油洒在窗台上,冒着细小的烟。
芭蕾拉望着那个方向,眼中的焦距一点点涣散。她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眼前一黑,便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脚步声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里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