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京城百花凋零,树叶渐黄,一片萧瑟之景,唯独这紫禁城的宫墙红的刺眼,仿佛鲜血染成百年千年都不会凋谢。
一辆辆马车被人牵着排着队在神武门外等候,一个个衣着光鲜,打扮靓丽的少女从车上下来,娇娇俏俏仿佛春日的花骨朵般娇艳,把这庄严巍峨的紫禁城都衬得有了些鲜活气。这些都是各地遴选上来参加殿选的秀女,冯盛年也在此列。
看着这金灿灿瓦、红艳艳的墙,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盛年觉得自己仿佛一只逆向迁徙的雁,千里迢迢北上却一头扎进这座樊笼里。
真是时也命也
皇帝刚刚登基,从一众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兄弟中杀出来方才坐上这皇位,只是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兄弟对皇位虎视眈眈,他这新皇的位子还未坐稳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西北战事不断,皇帝倚重年羹尧,可惜年羹尧居功自傲早已令皇上心怀不满,为了平衡朝堂势力,牵制年羹尧,拉拢提拔其他武将是必然的。
冯盛年家中父亲是正二品湖广总督,兄长是正四品指挥佥事是武官,伯父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虽然军事上无法与年羹尧相抗衡,但是用来牵制一二倒也得用。最便捷的方法便是联姻,通过给妃子恩宠来带给妃子家族光荣也算顺理成章,是以她此次必定中选。
皇权至上的年代,由不得她说不。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儿还可入朝为官、上阵杀敌为自己拼个好前程,分得权柄。可是女子的生来就被困于后宅,婚嫁就是两家做生意,被当做交易的棋子女子与这家那家联姻,稳固家族的地位。她们所能走的获取权利的路只有嫁人一条。真是可笑,自身地位靠父兄、靠丈夫、靠儿子却靠不了自己,自己还要靠婚姻、靠肚皮去稳固这些关系。
看着这高高的宫墙,盛年心里冷嘲一声,跟着嬷嬷们的指挥迈步走了进去。
秀女们各个衣着光鲜,姿态妍妍,燕瘦环肥各有千秋,看的人眼花缭乱,认识的人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寒暄。
冯盛年个子高挑轻轻松松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表姐沈眉庄,她也正小幅度的偏着脑袋四下搜寻。
“表姐!”
她突然出现在沈眉庄身后把她吓了一跳,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嗔怪道,“你这丫头,这么大了还这般小孩子心性!”
冯盛年只笑着看她,姿态亲昵。
她母亲是沈眉庄母亲的亲姐姐,年长十岁,两个人出嫁前关系很好,连带着女儿的关系也很好,盛年比眉庄小几个月,不过两人样貌、性情都不太像。
眉庄细心替她查看服饰,见她的服饰穿戴既不奢华也不过分朴素,内穿葱绿色内袍,外罩水绿的琵琶襟马褂,很是衬她,纹样也是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这才放下心来认真嘱咐道,“待会到了御前可不能如此莽撞,御前失仪可是影响家族名声的!万一被圣上斥责了你可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表姐!”
见她一副笑模样眉庄就放不下心。
她这表妹小时候病歪歪的,样貌生的又好,可怜可爱极了,谁成想身子好了就变成了个混世魔王,成日里舞刀弄剑的!只家里人都念着她早些年病着,见她如今活泼明艳、神采飞扬、生气勃勃的样子心里也欢喜,便不忍对她太过管束,是以她都这么大了还是这般肆意的样子。
眉庄叹了口气,不放心道,“你这个性子要是被选中了进了宫可怎么办才好?”
盛年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表姐就不要担心我了”
“眉姐姐!岁岁妹妹!”
“嬛姐姐!”
“嬛儿!”
甄嬛方才还在百无聊赖的观赏宫人摆在那的一盆绿植,见到沈眉庄和冯盛年立刻开心的凑过来,她们三个自幼相识,冯盛年和沈眉庄的外祖家与甄嬛家比邻而居,三人年纪又相仿,性情相合自然能玩到一处,即便后来离京分隔各地,书信往来依旧频繁。
又见一个密友,眉庄欣喜道,“早就知道妹妹中选了,可就是一直不得空见你!”
甄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可巴望着没选上呢!”
听了这话眉庄嗔她一眼,甄嬛关切道,“眉姐姐和岁岁妹妹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吧?尤其是岁岁,从南到北这样长的路身体可还吃得消?”
她还没答眉庄先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她啊,自打身子好了以后就整日骑马射箭没一刻停得下来的!进京的时候好好地马车不坐非要自己骑马,偏生这皮猴脸上是半分疲倦也无,精神着呢!”
冯盛年带着侄子北上时先去了济州姨母家拜访,而后两人一道入京,冯盛年去了京中冯家老宅同伯父伯母住在一起,眉庄则是与母亲姨娘住在自家在京中的宅院。
甄嬛看着盛年,瘦高个,鹅蛋脸,唇若丹朱,肤如凝脂,只颧骨略高,配上高挺直鼻,高眉骨,远山眉,桃花眼,垂眸时只觉得有清冷英气,抬眼后方觉其眉眼之浓烈,犹如幽幽暗夜中的一盏红灯笼,有种朦胧心悸的美。
只是甄嬛还是喜欢她着男装骑马时的样子,鲜衣怒马少年郎,肆意飞扬,光彩耀目,不知误惹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甄嬛笑着道,“我倒还记得她小时候刚进京那会儿病歪歪的可怜样,谁能想到刚入秋就要穿棉袄的小姑娘以后能长成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呢!姐姐还记不记得去年她穿着男装骑马进京,身上不知道挂着多少带着芳香的帕子、香囊!”
那天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眉庄想起来便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冯盛年假装生气,双手抱胸冷哼道,“你们两个,净会拿我逗趣!”
两人知她脾气,浑不在意。
眉庄在三人之中自小便以长姐自居,见到甄嬛也忍不住检查了她的服饰,不过嬛儿是个稳妥的自是不会有错,便打趣道,“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生素净,只是细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坯子,怎么看都是好的!”
看着含笑的眉庄,姿容不凡、雍容沉静,温婉大方,甄嬛忍不住称赞道,“沈大美人差矣!姐姐出落的这么标志,皇上见过必定会念念不忘!”
眉庄手指按在唇上,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谨慎道,“今日秀女佼佼者众多,我未必中选,若要人听见了,又要生出是非!”
甄嬛听了自知失言便不再多话,只与她们说起家常来。
秀女多是按照满蒙汉的顺序选秀,之后便按家中父兄官位的高低进选,冯父是正二品,盛年先她们一步去休元殿面圣,临走前眉庄和甄嬛为她再三检查再三叮嘱,见她听进去了方才放心。
皇上和太后端坐在殿上,盛年一行六位秀女跟着嬷嬷太监的指引在休元殿前站定行礼。
太监唱名后异议出列,听着都是文官之女,皇上好似都不满意,一个个的都被撂牌子赐花。
“湖广总督冯仲礼之女冯盛年,年十六”
原本烦闷的皇帝听到冯仲礼的名字便打起精神,坐正身体。冯盛年,冯胜年,好意头。
冯盛年微微往前一步出列行礼,“臣女冯盛年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嗯,声音清朗,不亢不卑,还可以。
皇帝又仔细一瞧,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
高挑身材、骨肉匀亭,鹅蛋脸面,五官精致,线条分明,眉骨略高平添几分英气。气质清冽,低垂着眼眸跪在那里,身姿笔挺仿佛茂林修竹般让人耳目一清。
留用是必然的,不过总得问上两句才显得不那么生硬
太后看了看皇帝的神情慈爱的开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只要不出格便会入选,笨一点能少被利用些,她给自己设定好了性情——无脑草包,性格莽撞,恭敬回答,“臣女鲁钝,不通文墨,平日里不过骑马射箭,打打拳”
皇帝心中略有不喜,他素来喜欢有才学的女子,不过面上却笑着称赞,“甚好,我们大清便是马背上得的天下。”
“多谢皇上称赞”
太后笑道,“既然皇上喜欢便记下名字留用吧”
太监便立刻唱道,“冯盛年,留牌子,赐香囊”
“多谢皇上太后”
身着红袍的小太监便带着人走过来把香囊给她,冯盛年举起双手捧着,无意间碰到了小太监的手,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圆脸圆眼,白脸皮儿,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看来这御前选人也要看样貌。
不巧与他对视,盛年便冲他笑着点点头,他忽地把眼睛垂下去,带着人回到殿里,头仿佛垂的更低了。1
小夏子?!
殿选结果尽在预料之中,冯盛年慢吞吞的往外走,想在外面等等眉姐姐和嬛姐姐。她不喜欢穿花瓶底,走起路来都要比平日累,便猫在阴凉的角落里漫不经心的看着天上漂浮的云,被风吹成万般姿态,却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虽出了点意外,但是两人也被留牌子,甄嬛不想入选面上倒是带了些不高兴,最高兴的反倒是眉庄,“如今咱们姐妹三个一同选入宫中,也算是有个伴了,往后咱们相互扶持,日子定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