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人五官精致,面色却显得苍白、憔悴,原本如一泓泉水般明澈动人的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肩膀垮下来像是承担了什么无法承受的痛苦,一侧肩膀上的肩带滑落,桃花纹身从后腰到肩胛骨延伸到颈窝,凸起的花枝上是朵朵盛开的、含苞欲放的桃花,一支花伸展到手肘上。
姜盛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三天前,她亲眼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咽气,像是解脱一般带着微笑离世。
她失去了在这世上最后一位血亲。
巨大的悲伤攫住她的灵魂,胃部抽搐,她抱着马桶呕吐不止,大脑迟钝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
母亲的后事办的很快,她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告别仪式办理的很简单。
“老婆”
“我得去医院,今天有不能推迟的手术,不能陪你去岳母家里了”
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从身后抱住她,满是歉意的说。
“没关系的,我自己去就可以”
姜盛年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明明她才是失去母亲的人却要反过来安慰他。
崔俊勇满是疼惜的抚摸着妻子的脸,体温有些低,短短三天她整个人都憔悴了好多。他知道妻子和岳母夫人感情有多好,也知道失去母亲对妻子的打击有多大,可是她到现在一滴泪都没落过,他很担心,也很心疼。
“一定要去吗?”
“收拾岳母的遗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去吧”
“你最近一直忙个不停,晚上也睡不着觉,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了?得好好休息才行。”
“你要是病了,岳母在那边也不会开心的”
姜盛年摇摇头,说:“那天妈妈被救护车带走后,邻居们都很关心,妈妈说不要葬礼,所以到现在都没告诉他们妈妈去世的消息”
“岳母在那里也没几个朋友,不着急吧”
他的语气有些冷漠。姜盛年知道丈夫从小家境优渥,看不起母亲那些‘脱北者’朋友和住在绿色家园的邻居。
她想,要不是因为娶了自己,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是永远不会和底层人士有任何的牵涉。
姜盛年帮他系好领带,温柔道:“妈妈之前说过,绿色家园超市里的老板娘对她很是照顾,母亲去世那天也是这位阿姨帮忙叫的救护车,于情于理都是要好好拜访一下”
他不在坚持,“让司机送你过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嗯”
“出门穿的衣服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再多穿件外套,别着凉。”
姜盛年看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是件黑色的长袖连衣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嗯”
见到妻子乖顺的样子,崔俊勇心中满足,俯身亲了亲她的嘴角。
“真是可惜啊~他对你其实还不错”
“可是,快三年了,你还是没有爱上他,对他真不公平”
看着丈夫的背影,一个和她一样声线语气却阴阳怪气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里。
三天了,似乎有个怪物在妈妈去世那一天住进了她的身体。
突然从鼻子里流这么多血昏倒,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要解脱了,真好啊
谁知道,竟然只是幻听,真遗憾。
姜盛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和变成全黑的眼珠——烦人的幻觉,语气平淡道,“安静点,很吵”
“哇~”
“你在坚持什么?爸爸早就死了,现在妈妈也走了,一个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你还对谁有意义呢?”
“你丈夫?”
“别傻了,你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现在妈妈死了交易结束,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你又不爱他?”
“你也清楚,他只不过是报复你,把你当成一个过家家的娃娃罢了。你的衣服、发型、工作、朋友都要按他安排好的来,这样的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
“反正你婆婆会给他找一个比你好千百倍的新妻子,他们门当户对,会彼此相爱”
“没有你,他的人生会过的更平顺啊”
“还是说,你还惦记着那个人?”
姜盛年换衣服的手一顿,随后又面无表情的继续。
“你放过他吧好不好?你这个只会给他带来痛苦的家伙。”
“离他远一点,才是对他好。”
走出卧室,已经有专门的造型师在等候,她的发型、配饰、妆容,早就有人决定好,而她对此毫不反抗。
崔家人不喜欢她,她就在崔家人面前扮演合格的人偶;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被他们安排去做一个校医,她转身借助崔家在医学界的权势继续深造、为自己的履历镶金边,为以后换个国家生活做准备。
崔家不喜欢她,她也不想呆在崔家,只是崔俊勇用母亲挟持她,她不得不陪着他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任他摆布。
被逼迫走进婚姻,被强权终止梦想,可是她一直都未曾放弃过,她原本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
她早就计划好了带母亲出逃,离开这里,像当初父亲带着他们出逃一样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母亲去世了,突然的,毫无征兆的离开了她。
她所设想的一切都随着母亲的死亡而终结。
姜盛年心灰意冷的想,终结吧,连同我的人生一起。
“我会死的,在把一切都安顿好之后”
“所以,不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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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盛年的母亲住在‘绿色家园’,是一栋比较老旧的楼了。这里鱼龙混杂,大多是用来出租的房子,住客什么身份都有,学生、上班族、个体户、自由职业者、无业游民,‘绿色家园’设施陈旧,房屋面积大都偏小,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低。
虽然她一直想要给母亲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可是母亲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父亲在世时他们买下了这里的小房子,后来父亲去世她们母女无力承担贷款又把房子卖掉,等她工作攒了些钱又买了回来,可是母亲生病要用钱只好又卖掉,反反复复,直到结婚又被崔俊勇买下送给她做结婚礼物。
房间是在托儿所旁边的1006,平常会比较热闹一些,母亲一个人住也不会觉得太冷清。
姜盛年打开房门,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整洁,是母亲一贯的作风。只有桌上发霉的饭菜和打落到地上的碗筷昭示着主人离开的有多匆忙。
她平静的将餐桌收拾好,碗筷洗干净重新放回壁橱。
厨房下面的柜子摆着许多从未拆封过的营养品,她买来的这些东西,母亲都不舍得吃,每次都要让她带走。
冰箱里满满当当,是母亲出事前一天她来这里塞满的。怕她太节省舍不得吃,她每个星期都会买存放时间短的水果蔬菜和肉类,舍不得浪费的母亲就会在一星期内尽可能地吃掉。
从厨房的角落找出两个帆布袋,把冰箱里还没坏的东西塞进袋子里,袋子被塞得满满的,又提了一箱没拆封的营养品拎去保安室。
“阿加西?”
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盹。
整栋大楼只有一个保安,24小时看守,人员来往、等级、大楼的除草、维修也都是他在做,偏生老板还嫌他工作不够努力。原本一个生性和善、乐天的人如今也钻起了牛角尖。
姜盛年又叫了两声,保安猛地惊醒,看到她连忙站起身来,歉意道,“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姜盛年笑着摇头,“没关系,工作太辛苦了吧,整栋大楼就您自己值守,也没个分担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即便是客套话也让保安叔叔感到温暖。
“你,你不是1006房客的女儿吗?”
“哎呦,你母亲怎么样了?前几天还是我帮忙送上救护车的”
姜盛年垂眸,低声道,“母亲她,去世了”
“她说不想要办送别会,所以就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后事,也没来的及告知你们,真是抱歉”
保安难过道,“哎呦,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呢”
她母亲是这个大楼里难得的好心人呢。
“唉~,节哀顺变”
姜盛年抬起头,将两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袋子放到他面前,“这些是前几天我给妈妈买的,刚放进冰箱她就······。我看这些都还算新鲜,如果您不嫌弃,就拿走吧。”
保安看着两大袋子满满的水果和肉,都还新鲜的很,在这个水果和肉的物价都很高的国家,这两袋子东西也太贵重了。顿时手足无措,“这太贵重了,怎么好意思,东西都还好好的呢,怎么不拿回家去”
“妈妈在世时常说您是个热心的,经常帮她搬东西,受了您不少照顾,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答谢,我最近······,也没心情去买什么东西,只好用这些,您不嫌弃就很好了”
“这叫什么话,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什么答谢不答谢的。”
姜盛年见他还在推拒,略强硬的把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还请收下吧”
“哎,这,真是,太感谢了”
同保安叔叔告别后,姜盛年又把一些其他的未拆封的营养品送给了超市的老板娘。
本来还想继续收拾,崔俊勇一通电话打来,他要接她去参加一个宴席,姜盛年沉默片刻,应下了。
看着她坐车离开的身影,1009的住户孙慧仁抱着狗一脸八卦的跑过来,两眼就盯着姜盛年离开的方向,“欧尼,这个就是1006那家的女儿?怪不得一个‘脱北者’能嫁给有钱人啊,长得也太漂亮了,而且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这里的人呢!你看到她带的那对珍珠耳坠了没有,超级贵,我一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到一只!她脖子上还有一整串珍珠项链,手上戴着的钻戒,超大颗,起码要一亿韩元呐!”
“不过1006的‘脱北者’大婶呢?还在医院吗?”
一个穿着黑西装、手里拿着一本圣经的男人走进了超市,戴着眼镜,个子高高的,看上去儒雅稳重。超市老板娘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走回收银台,视线转向1006紧闭的门,遗憾道,“没救回来啊,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孙慧仁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一向很是感兴趣,她在这里住的时间长,对1006一家人了解也不少,不过那家人很少跟外人交流,多半都是在打工攒钱,只有这两年才开始有空闲。
她心中的倾诉欲高涨,见老板娘离开连忙追着过去,抱着狗倚靠在收银台前跟着感慨道,“哎呦,人呐在癌症面前真是无力招架,你看1006的大婶有个这么有钱的女婿也救不了命”
她凑近老板娘,低声道,“我听说哦,那个‘脱北者’大婶一家可真够可怜的,原本在北边过的体体面面的,就是为了给她治病一家人才跑出来的,九死一生,到这边却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好不容易病情控制住了,老公出意外死了······真是······”
老板娘道,“是啊,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过了好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不过那孩子聪明,考上了首尔大的医学院呢!要不是后来······唉······一家子的苦命人呐”
孙慧仁也跟着叹气,略带同情的摸了摸狗,“都是这病害的,眼看着女儿当了医生,还交了男朋友,眼见着要过好日子了·······偏偏这病、又复发了”
“那个大婶,说她命好吧,偏偏摊上这么一个病,要说她命不好吧,她病得再怎么重,老公和女儿都没放弃她。”
老板娘有些艳羡道,“是说呢,她在世时常说自己拖累了家里,多少次都想自杀不想活了。可是丈夫和女儿都对她太好了,她生病以来从来都没抱怨过,一心只想着给她治病,给她买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照顾,还总是开解她,她就舍不得死了。”
想到自己婚姻,她更是羡慕道,“做女人的谁不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丈夫和女儿呢?”
穿西装的男人在一排酒架前面徘徊好一会儿,最后转头在后面的货架上买了一瓶牛奶。
孙慧仁看了眼结账的人,换了个姿势靠在收银台,继续闲聊,“我还听说啊,她女儿为了给她治病,甩了没钱的初恋,跟现在的有钱女婿在一起了”
老板娘眉头一皱,正想反驳,结账的男人严肃的开口,“没有的事,她们是感情走不下去才分手的,她和现在的丈夫是两情相悦。”
突如其来的插话让孙慧仁不知所措,“哎呦,你个年轻人怎么知道?”
男人垂眸,“我认识她,我们以前······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