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寿宴（I）

折戟沉沙十四载，一朝腾云天下知。

赤焰家族正如一团焰火，火起火灭，总是一眨眼的事。火燃烧的时长，不仅与燃料的数量和质量以及助燃剂的供给有关，还取决于推动产生这团火的第一因。第一因可造就这团火，亦可随时吹熄它。所以没有人知道，赤焰家这团火这次到底会燃到何时。

但此刻，火的燃烧是事实。于是，所有人也都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并且在这个重构的环境中再次明确自己的位置，包括与它的关系。

赤焰的回归需要一个盛大的开幕。蛤蟆兽战场上的艳丽血色正是其出场时的缤纷花雨，在光影交错、风沙飞扬的瞬间，预先染红这次英雄回归的底色，与“千里赤地”的传言一起，勾勒出一个神鬼难定、阴阳不明的庞然大物。而后，当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的时候，真正的塑造与叙述才徐徐展开。

赤焰尘风生于公元2046年，原名赤焰承丰，八岁那年不顾父祖禁令，自行改名并步入骑刃王竞赛体系，此后多年与好友丹心宁在各种大小赛事上拼闯，逐步奠定了自己在骑刃王领域的地位。其祖父赤焰淳熙、父赤焰延荣——这些赤焰家族的掌事者——在此过程中也渐渐放松了对本家子弟参与骑刃王竞赛的管控，直至，彻底开放。

赤焰龙战骑，青焰丹心骑，二人也凭此得了个花名，叫做“烈焰双杰”。十八岁的烈焰双杰第一次参加职业赛，本想借此问鼎巅峰，却不料直接倒在了16强赛上。而击败他们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连真名还是诨号都无人能辨清的“鬼王”，东王家派来的野路子选手，这届职业赛的冠军。

若非在16强赛就碰上鬼王，赤焰尘风他们或许还能夺得亚军。但失败终究是失败，这是一个必须认清的事实。于是，烈焰双杰与鬼王之间的纠葛便由此开始。

赢得职业赛冠军的鬼王成了整个骑刃王界无人敢小觑的新秀高手，其身世背景也逐渐浮出水面。原来鬼王是个孤儿，自小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与这个世界的初识，鬼王说，始自他的饥饿——饥饿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催促着他去解决饥饿，于是遵循着这种冲动，他在黑暗的林中朝向光渗来的地方走去，他总有种认识，似乎光的源头会有解决的办法。走，一直走。他就这样走出了遍生毒物的灵山，见到了第一个人。

“我当时还以为从那里头蹦出来个什么幽灵怪物呢，吓我一跳，没想到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儿！”那人在受采访时说道，“别看三四岁那么大了，不会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像是索命似的盯着我，给我瞅得发毛，但就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听见他肚子叫，估摸着是他饿了，所以给了他块饼吃。一个小孩，从那种山里出来，大概率是跟父母到这附近旅游走散、迷路进去的，所以我先把他带到了警察局，但是查了半天没查到一点儿消息。他又不会说话，能怎么办？只好送他去福利院了。

“但这孩子在福利院待不住，当天晚上就跑到我家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又给他做了顿饭，还跟他说我个单身汉实在养不了他，只能留他住一晚，第二天还是得送他走。他大概是听懂了，吃完就悄摸声走了。我以为他回福利院了，结果第二天福利院的人找上门来，说这孩子在我刚离开福利院后就偷跑了，问我他有没有来过我这儿。

“唉，这后来可怎么说呢？福利院找了一两天都没找着。然后一天晚上，这孩子提溜着一只野生大肥青找上我了。就那么几天，这孩子竟然能说上几个词了，他把肥青递给我，说‘饿了，这个，吃’。唉，那我还能怎么办，做饭嘛！然后......”

然后那个幽灵似的野孩子就留在了镇上。

他在镇上四处乱窜，很快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跟其他人沟通和相处。他跟其他孩子玩耍、打闹，去他们家里蹭吃蹭喝，但从来不留宿任何人家。他聪明机灵，能言善辩，过目不忘，仅仅是在小摊、书店里看书就掌握了比大多数在校生更多的知识，因此家长也从不介意自己孩子与他来往。他直爽开朗，热心懂事，愿意帮任何人的忙，由此也赚到了一些小费，学到了不少技术和谋生手段。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他，在知道他赢得了职业赛冠军后更是自发为其摆宴，直庆祝了三天三夜。

鬼王这个名字，是他在镇长要给他重办户籍的时候自己取的，在此之前，他被叫了八年的“鬼娃”。镇长笑他，那么聪明的孩子，读了那么多书，怎么给自己取这么个“煞名字”？他说，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酷很厉害，如果他真的是个鬼娃娃，那他也一定会是鬼娃娃里的大王。

鬼王的户籍落在了游云岭贯云郡飞叶镇，成了这个镇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单身户。他离开住了许久的小山洞，正式住在了镇长出资租下的一间房里，在准备了一个星期后，跟随镇长组建的竞赛队伍启程前往贯云城。镇长看重了鬼王的天赋，要推一个“天才”的名号给他，同时也借此为飞叶镇的一向被同僚踩得不堪的教育事业壮势。

飞叶镇不止教育事业一般，经济总量在贯云郡全郡也处于靠下的地位，镇上只有一家骑刃王俱乐部，而这家骑刃王俱乐部向来在贯云郡的郡级联赛上也属于垫底的存在。飞叶镇也没有什么其他特色，没有矿山、没有油田、没有传承百年的手工艺、也没有足以震撼人心的绮丽风景，总之，飞叶镇各方面仿佛都平庸到了不堪的地步，这实在让新上任的、着急出成绩的镇长感到头疼。

这年，贯云郡郡长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个复合式竞赛，竞赛内容包括学校教学的各个科目和骑刃王，指定对象是18岁以下的青少年，并且要求每个城镇出一支队伍参赛，不得弃权。镇长与各个学校的校长还有那家骑刃王俱乐部的老板一起商议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一支可以参赛、且应该不会输得太惨的队伍。然而队伍需要一个队长。镇长打算让最年长的人负责。但那人却向他推荐了鬼王。

那人说，鬼王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是个绝对的天才，如果他能参加，那么就算他们的团体名次不怎么样，至少鬼王肯定能拿到一两科的个人冠军。

镇长听取了这少年的意见，在细细琢磨和考察之后，决定让鬼王参加这场竞赛。

竞赛科目在同一天开始，除骑刃王外都是考试，且各科对参考人数不设限制，任何参赛队伍的参赛个人可在这一天内前往任意一科到多科考场参考。一般来讲，每个队伍都已经定好了参加各科考试的人选，以便拿到最优的成绩和名次。飞叶镇也是如此。但是，鬼王当天的实际表现却让包括飞叶镇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真的能在一天之内完成所有的九场考试。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他穿梭于各个考场进行答题，期间不吃不喝，除了与本队成员有过短暂交流外，再没有跟其他人说过一句话，仿佛一台无需驱动的机器，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生怯的冷雾，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不与世界相同。

待最终成绩出来后，飞叶镇竟出乎意料地拿到了团体综合第三名，而鬼王个人则拿下了九个科目里八个科目的单科第一，剩下那个也只屈居第二——似乎因为国语卷的评阅人对鬼王冷峻的时评作文不太满意。

这下，不再需要飞叶镇长的宣传，鬼王的实绩让人无法不承认他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但智力的一骑绝尘似乎并不能够让鬼王感到满意。在看到飞叶镇车队在骑刃王赛场奇差无比的成绩后，鬼王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他推开蜂拥而至的记者，走向那座赛场。

鬼王只在骑刃王俱乐部帮忙的时候试开过一次骑刃王，从来没有打过比赛。镇长要为这些孩子的安全负责，更不可能让万中无一的天才送死，所以他严厉地拒绝了鬼王的请求。但鬼王却依然自信地笑着，仿佛吃饭喝水般从容：“如果我真是天才，那驾驭骑刃王也该是天才能力库里的一项技能。上场对我来说只是一次测验，我不会傻到去送死，如果不行了，我肯定会举手投降的。但如果成绩还不错，那么不仅能坐实‘天才’这个名号，更能给飞叶镇带来更大的好处，不是吗？”

于是，鬼王还是站上了骑刃王的赛场。

这时候的飞叶队早已出了核心竞争圈，不过是在跟其他车队打后十几名的排位赛。刚开始的时候，由于不够熟悉骑刃王的攻防路数，鬼王只能被动挨打，但仅仅十几个回合之后，他就已经能够招架得住对手，有来有回地周旋，又几个攻防下来，他反而开始压制对手，最后竟然凭借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浪斩断对方的战刃，获得了胜利。

这场比赛让全场目瞪口呆。骑刃王领域似乎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存在——十几分钟内实现从入门到精通的飞跃的存在。这或许已超越了“天才”的范畴，而应该进入“神人”的评价体系。由于这时候的骑刃王比赛还没有不能重复出场的硬性规定，所以飞叶车队靠着鬼王的神勇发挥一路向上翻盘，最后竟成了后十几名里的第一，在整个郡级联赛上处于居中地位——自骑刃王竞赛体系确立至今，飞叶镇的最佳名次。

尽管应赞助商要求与观众呼吁，骑刃王竞赛主管部门已同意将飞叶队——实则是鬼王——单独拉出，与前几名再进行几场较量，但此时的鬼王却直接拒绝了这一要求。他满怀歉意地表示，自己这些天实在太过疲惫，想要好好休息；既然比赛已然结束、名次也已决出，也就没有必要再重新比试——这既是规则，也是命运。

飞叶镇镇长的目的达成了。凭借鬼王的事例与一系列宣传包装，飞叶镇就此声名远扬，还获得了郡里提供的大量资源支持。而鬼王更是得到了各大院校和骑刃王组织的“竞逐”，他们愿意供他读书、训练，提供最好的资源，给出的待遇一个比一个丰厚。然而，面对无数诱人的选择，鬼王却谁也没有答应，依然留在飞叶镇，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

镇长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像你这样的人，难道还想不明白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鬼王却只是轻巧地耸了耸肩，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回答：“可我现在不想去啊。那些确实是好选择，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而这一个“等”，就等了三四年，直等到那年竞赛的余波平息、横空出世的“神人”被遗忘到旧时的尘埃里。他离开了飞叶镇。再出现，就是击败双杰、夺得职业赛冠军的时候。再然后，他成了那时骑刃王界的“绝顶”。

由于风格凌厉霸道，招式变化莫测，又透着一股幽幽邪气，与之对战者往往会生出与疯狂恶鬼搏斗的错觉，于是后来便有了这样的民间传言：“嗔癫痴狂，灵山鬼王；鬼王骑下，不死即伤。”

至于赤焰尘风和丹心宁，虽然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跟鬼王有过多次对战，或平或败，自始至终也没有赢过一次。但三人的关系却没有因此更加剑拔弩张，反而在一次次交锋中生出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2069年，赤焰尘风和丹心宁受命护送明喻鸿畴完成“王之征”，期间于星之谷地区遭遇蛤蟆兽兽潮。那一年第四十八届骑刃王联赛恰好也在星之谷举办，蛤蟆兽兽潮的突然发生导致颁奖仪式中断，冠军鬼王差点命丧蛤蟆兽口。待反应过来，鬼王才发现救下自己的正是储君明喻鸿畴。

或许是为了报答明喻鸿畴的救命之恩，鬼王始终护在他身边，为他挡下沿途所有袭来的蛤蟆兽，即便当明喻鸿畴割破手臂，以自身为诱饵引开蛤蟆兽时，鬼王也毫不犹豫地一同跟了上去......

赤焰尘风、丹心宁和鬼王，在那场惊心动魄的王之征结束后扬名全国，成了官方认证的“烈焰三英”。然而在后续封赏的时候，鬼王却拒绝了爵位和官职。于是为了弥补，明喻鸿畴特地为鬼王重新举办了联赛冠军的颁奖仪式，不仅授予他“传奇车手”的称号，还将他的出身之地灵山正式赠予了他，雇请他成为金骑团的技术指导。

“......就这样，“烈焰三英”成了一个时代的象征，而在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后的他们，再聚首时又是几多感慨几多愁？呵，想想就让人觉得兴奋啊~”空如是转过身来，望向苗纹纹，“殿下是否也十分期待呢？”

苗纹纹眉头微皱，神色低沉，自月之湾暴动起缭绕在她周身的哀愁至今不曾散去。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如是的脸上：“我并不期待，反而，感到有些不安。似乎......总觉得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

“哦？为什么？”空如是走近几步。

苗纹纹再次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我们对这次寿宴的准备已经非常完善了，安保方面更是里里外外做了多层布置，按理来说不该出什么差错，可是意外——如果能预料的话，也就不是‘意外’了......”

“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空如是笑了笑，调侃道，“也是，无论是月之湾还是蛤蟆兽，哪一次不是意料之外呢？但是，也正因为是意外，所以又该怎么担心呢？既然不知道怎么担心，又何必再去担心呢？殿下呀，与其担心无法预见的意外，不如想想这场寿宴本身，想想国王为什么让您来操办，他想让您从这场寿宴上获得什么？”

“从寿宴上获得什么？”苗纹纹心底生起一丝疑惑，“国王陛下让我来办这场宴会，应该也是为了锻炼我做事的能力，难道我把这场宴会办好还不够么？”

“办好宴会当然是一种能力的证明，但宴会本身对您来说是一个更大的学习课堂，”空如是解释道，“所有参与者的立场、态度、伪装，都是您需要在这间课堂上观察、识别和学习的东西。这场寿宴是国王特意举办的，而三位主角又都是在军政两届以及骑刃王领域有着响当当地位的人，所以世家贵族、政府要员、各地名士、各行业龙头、企业大亨，来赴宴的一定多了去了。

“而这个时候，您就得仔细观察——看看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在探路观望，谁又暗藏心思；看看谁愿意主动与您搭话，谁对您敬而远之，谁只是过来混个脸熟。他们每个人的选择、站位，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深藏的利益牵扯，可不是坐在王宫里听故事能摸清的，非得您亲自站在那里，面对面接触过，才能把那些脉络刻进心里。

“您心里清楚，您早晚有一天要亲自接下整个国家，现在提前了解每股线的走向，不仅能够帮到储君殿下，也能为您将来执掌大局打下基础。所以我想，这或许才是国王最想让您从这场寿宴里获得的东西。”

听罢，苗纹纹叹了口长气，“我明白了。可是......”她缓缓起身，眼神无奈而哀伤，“我好累啊，先生。”

空如是的脸上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神情，似乎有着包容一切的温柔，仿佛无论什么样的疲惫和忧愁，落进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都会被慢慢消融开去。他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苗纹纹的头：“我知道。”

苗纹纹望着他，眼底多了几分释然：“谢谢您，先生。不知为什么，我打心底相信您。只要有您在，我就觉得心里有着落，没那么难受了。”

空如是再次笑了笑：“您可以相信我的话，但不要相信我这个人。”

苗纹纹感到疑惑：“您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殿下，这不是奇怪的话，这是空如是的真话，”他转过身去，目光投向碧蓝的晴空，“看这天上的云，风一吹就变了形状，我也跟这云一样，哪天风来了，也就变了样子。到那时候，你可别太惊讶，也别太失望。空如是的话是真话，但空如是的人却不是‘真人’，所以现在我要提前给你打个招呼，免得真到了那一天，你怪我骗你。”

“这样的话......那么，铠甲神呢？”

“他知道什么是‘空如是’。”

“......好吧，但至少在那之前，您还是能教我的先生，”苗纹纹绕过桌子，走到他的身边，“您与我同在。”

“是啊，我与你同在......”

空如是轻声的呢喃里似乎多了几分寂寥。他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仿佛一座刻满沧桑的石雕。缥缈的思绪混入迎面而来的微风，最终撞碎在那遥远的墓碑上。于是，只剩下孤寂，只剩下寂寥，只剩下、计时器嘀嗒作响的指示和公式运算的冰冷声响。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无论如何，还请您提前记住，这个世界——”他转过身来，阳光将他的身影塑成一道朦胧幻影，“是没有‘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