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庭院人声鼎沸,周遭满是孩童嬉闹与众人说笑的声响,宫尚角却仿佛隔绝了周遭一切,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黏在宫子羽身侧的周雅兰身上,挪不开半分。
心底翻涌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他默默扪心自问,自己此刻心头翻腾的,究竟是嫉妒宫子羽抢先一步将人拥入怀中的不甘,还是对当年愚昧偏执的自己彻骨的憎恶?外界所有人都认定无锋是藏在暗处搅动风雨的幕后元凶,可只有他心里清清楚楚,无锋只是躲在背后挑拨离间,真正一次次刺伤周雅兰、将她磋磨得遍体鳞伤,一步步逼得她走投无路、决绝赴死的刽子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前世的周雅兰性子柔软温和,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从未有过半分害人之心,却承受了他所有无端的猜忌与苛待。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时刻,他总会忍不住妄想,倘若当年她腹中孕育的是他的骨肉,他绝不会再被流言蒙蔽心智,定会不顾一切护住她。他会立刻将她安置在守卫森严的角宫,派人日夜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守着她。宫门历来看重血脉子嗣,更何况她怀的还是他与远徵的双生孩儿,纵观宫门数代传承,都从未出现过这般难得的双胎,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赐福气。
他本可以安下心,耐心彻查所有栽赃陷害她的阴谋,待到洗清她身上所有污名、恢复她清白名声,便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娶她,让她名正言顺陪在自己身边,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降生,一家人和和美美度日。
可偏偏,就差那么短短一点时间,所有美好设想尽数破碎,最后落得一尸三命的凄惨结局。每一次想起那一幕,宫尚角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上气,无尽的悔恨密密麻麻缠绕住五脏六腑。
他心底也明白,周雅兰到最后是恨透了他,这份恨意绵延到她至亲妹妹身上。她的妹妹为替姐姐报仇彻底疯魔,登上皇位后大肆出兵讨伐,战火几乎将整个宫门屠戮殆尽,满门上下岌岌可危,无人敢为宫门众人开口求情。危急关头,偏偏是和这件事本无太深纠葛的夏潇雪站出来,心软替他们一众宫中人求情,才保下宫门一线生机。
视线重新落回眼下笑意温婉、周身熠熠生辉的周雅兰,她身边有宫子羽悉心相伴,膝下儿女环绕,拥有了前世从未得到过的安稳幸福。宫尚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满心只剩下无法偿还的亏欠与永无弥补机会的悔恨,万千心绪堵在心底,半点也不敢表露于人前。
殿中藏念,两相深情皆不语
众人陆续入殿落座,偌大的宫门大殿庄严肃穆,衣袂翩跹,人声温沸。
可这份热闹盛大的景象,半点落不进夏潇雪的心底。
她端正坐好,背脊微挺,面容平静淡然,任由周遭众人寒暄说笑、恭贺团聚,自己却始终游离在这场热闹之外,格格不入。
心底积攒的闷气、委屈、芥蒂,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半分。
过往宫门众人的算计、偏执、自私、迟来的悔意,全都历历在目。她做不到大度释怀,也做不到真心亲近。
如今她留在大殿,不过是碍于情面、应付场面,做足最体面的表面功夫而已。
面上浅浅带笑,眼底却一片清冷疏离,敷衍至极。
她心底冷冷想着:无锋之乱已然彻底平定,所有风波尘埃落定。
这里的恩怨、纠葛、执念、悔恨,通通都不是她想要的。
宫尚角的痛悔也好,宫远徵的痴迷也罢,宫朗角的不死心也罢……所有人的心事,所有人的亏欠,所有人的弥补,她通通不想要,也懒得理会。
她只想尽快离开宫门,彻底远离这片满是遗憾和伤痛的地方。
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身旁的韩烈将她所有神色、所有心思尽收眼底。
他太懂夏潇雪了,懂她的隐忍,懂她的膈应,懂她根本未曾真正放下。
于是他默默陪着她,全程淡然旁观,不争不闹,不掺和宫门任何人的人情世故。
心里笃定:旁人爱如何执念、如何悔恨、如何纠结都无所谓,只要不打扰他和潇雪,一切皆可无视。
他只要护好她,顺着她的心意,早点离开这里就够了。
夏潇雪满心都是抽身离去的念头,心绪纷扰,全然没有留意殿中隐秘之处。
大殿安静的角落,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两道目光自始至终,寸寸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一道,属于雪重子。
他静静伫立,身姿清冷孤绝,眉眼温柔却盛满化不开的落寞。
他望着席间淡然疏离、清冷美好的夏潇雪,心底是翻涌不休的恋恋不舍。
他生于古时空,寂寂半生,满心满眼唯独系她一人。他知晓自己和她隔着千年时空、隔着宿命轮回、隔着她心有所属的结局。
他不敢争,不敢抢,只能默默凝望,默默祝福,默默遗憾。
重生再见,她依旧耀眼动人,可这份美好从来不属于他。
心底满是酸涩的贪恋——多想再多看她几眼,多想时光慢一点,多想能再陪她片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万般深情,尽数隐忍,从不外露,只剩满心恋恋不舍与无尽遗憾。
而另一道目光,来自素来隐居后山、不问世事、温润清雅的花公子。
他素来淡泊红尘,看淡宫门纷争,半生清雅无波澜,唯独遇见夏潇雪,从此方寸大乱,心底悄悄住进了一个人。
他藏得极深,无人察觉分毫。
此刻他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小心翼翼、隐忍至极的深情,是藏了岁岁年年的心动,是不敢言说的欢喜。
他心底恋恋不舍,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他多羡慕韩烈,能光明正大伴她身侧,能护她周全,能得她满心偏爱,能拥有独一无二的名分。
而他,只能隐于暗处,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此生心悦她一人,从无宣之于口,只独自珍藏,独自惦念,独自恋恋不舍。
这边两人暗自深情、暗自不舍、暗自遗憾。
那边的夏潇雪,全然不知自己被两人默默惦念。
她心底唯一的愧疚与亏欠,从头到尾,只给雪重子一人。
她总觉得,雪重子太过孤苦,太过清冷,他待她赤诚温柔,毫无私心,可自己从未给他半分回应,徒留他一世孤寂、一生遗憾。
这份亏欠,压在她心底,久久不散。
可她丝毫不知,后山那位温润安静的花公子,亦为她藏了整整一场无人知晓、深沉至极的满腔真心。
周雅兰感觉到了,轻轻推了一下夏潇雪,示意她的眼神看向雪重子、花公子。

我到底有多少情敌?
夏潇雪一脸看啥子的表情先自己老公,无语摇摇头!

你看我知道吗?我以前可没那个闲工夫管这些!

这里是宫门不是周家注意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