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忙碌

他至今从未明白他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有时候这个世界悲沉的他都没有胆量去面对。懦弱这个词去形容他在合适不过，甚至他自己也非常赞同——即使他心中似乎又有那么一丝不甘。可另一方面，他又心甘情愿落寞在人山人海之中，成为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汪巷哲抱着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小书包，靠在公交车最末端座位的窗户边，眼神半带着疲惫半带着无奈，看着每日一模一样的夜景。像个小孩子一样凝视着这座城市，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有时候过于深奥又有时候非常稚嫩。但他也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想去做，就这样一直等待着车子到站。

或者是等待着他日复一日的忙碌一天一个结束，然后再戏弄的再次开始。

他也并没有期待着什么惊喜，相反的，惊喜对于他来说其实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在过去，那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年龄里，每一个惊喜就像是一块小石头砸在了他的心湖里，然后泛起只有他才能享受的波纹，足以让他快乐上很长的日子。

可他现在似乎对这种惊喜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的心湖早已经成了死水，被封在万丈高山之中。即使有石子落入水中也只是起着小小的波纹然后再次平复湖面，而那块石子会慢慢沉入湖底。再也不能让他在产生高兴的情绪。

不过人都是这样，你看的越多活的越久，很多东西从前在意,现在便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所以人都需要找到一个你真正所爱的东西，但是汪巷哲似乎没有找到，不过他也明白想找到一个终生爱好很难，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等待。

他从走神的状态脱离出来，眼睛随意瞥向前方电子指示牌，滚动着‘下一站，迈皋桥’，他确实没想到转眼就来到了他最头疼的车站——他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蹙眉侧身斜靠在座位上不想去看车外的人山人海。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喧闹且挤满人的环境，每每经过这里他都要头疼一阵直到他下车为止。当他下车的时候都要扶额长叹“似乎又折损了一点脑细胞呢”

果不其然，车门一开便是大量热气扑面而来，随之是各种刷卡的机械声。汪巷哲双手抱臂闭眼几乎是蜷缩在了座位上不去想这些——不过事实上的是这也只是在逃避而已。就是这么一瞬间他的前后左右堆满了人，本来就因为人多心烦这时候让他的眉头锁的更紧。

在被喧闹的交谈和手机外放视频洗礼了三十分钟，他最终是落荒而逃。下车的时候轻轻揉着耳根闭眼叹气，这时候的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最终败给的依旧是现实，他没办法抗拒，就算是心情再不好也要回到家中，也要再走上这一段路程。

他所做的只能是接受，就算是反抗也不过是徒劳。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但他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却非要去抗拒，最后受伤只有自己——直到如今已经没有想法和力气去抗拒。就算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也只能默默擦汗作伟大哲人样用着欠抽的深沉声调说着“这世界果然他妈是扯淡的。”

但他说的却是实话。

这个卑微的孩子就踩着月光孤零零的低头走着回家的路，没有任何心情波动，就是这么慢慢地走着似乎把刚才的不愉快全部丢到了脑后。

“哟，这不是巷哲吗？都长这么高啦，成大小伙子了嘛。”

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顿时心中一紧，心脏跳动似乎漏了一拍，脸上赫然冒出冷汗——如果他的定力不强他绝对会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扬起僵硬而又尴尬的笑容，看见眼前一个老奶奶——小时候小区里的奶奶，几乎是看着自己长大，但是这时候遇见她必然是尴尬的，或者说他只要单独遇见熟人绝对会紧张尴尬。

“啊啊...嗯，哈哈...”

他挠了挠脸庞眼睛不自主的斜看，头又不自主的向下低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硬的笑了笑，脚下却不带停径直往前走，不想去看那个人的表情也不想看到那个人。

但他似乎可以感受到声旁人的叹息和失望，心中一咯噔，一种名叫愧疚感的情绪涌入心头，但是他并没有回头。回头了有什么用？看着她失望的表情然后道歉？汪巷哲宁愿就此离开，拉起穿在校服里面的卫衣兜帽把自己隐藏在阴影当中快速跑过，就是这么跑，也不希望跑到正确的路上，仅仅是希望可以脱离别人的视线。

终于是跑过一个路口转折过去靠在墙上喘气，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或许只是出于尴尬导致的极端动作，或许这只是他逃避的方法。

他抄着小路再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安心的回到家里。

拉开门把手也只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一盏灯开着，也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汪巷哲带上门之后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书包随手扔在了床上，自己也“被随手扔在床上”，整个人依附在床上动作迟缓的像是一个渐冻症患者。像个泄气的气球——这个还真不是夸张，原本浑身紧绷的肌肉立刻放松下来松松垮垮，他保持这个动作五分钟之后终于起身揉着额发，手掌搓着额头，单闭着一只眼睛像是刚刚睡醒。

他转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当然他看不见，完全被黑暗淹没的房间能看见什么？他摸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开机，他这部旧手机开机时间慢到怀疑是不是哪个芯片坏掉了。它待在开机画面持续了很久才终于到了锁屏界面。

汪巷哲滑开锁屏界面，翻着仅仅只有两页的界面，除了自带工具他的手机仅有几个音乐软件，几个视频软件，除此之外就是一个QQ。他不喜欢打手机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打，偶尔的偶尔他才会下载几个单机游戏打一打，打完就删了。

夜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黑的没有一丝光芒，让人无端感觉自己身处宇宙。但是宇宙的无垠的，无限的，他没有拘束，仅有漫游和杀戮。不是这个小小的人世间可以比较的，也不是这个小小的房间可以比较的，但是他就是感觉自己在宇宙里漫无目的的飘荡着，眼里仅有星辰。

点开QQ，依旧是没有任何消息，仅有几个推送标记着红点，他都懒得去看。点开几个群聊，那几个语C群里面依旧是安安静静。

“有人来陪陪我这个孤寡孩子吗（？）/”

他随手打下几个字在语C群当中等待很久却没有任何人回复他，他这时候才知晓要去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这时候的所有人都在干什么？写作业？睡觉？还是吃夜宵？还是也和他一样漫无目的的躺在床上不知所踪？

他不仅不知道这些，他连他的同学们在干什么，有没有在网上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同学群，即使被拉了进去也只是一言不发或者干脆退群。他更倾向后者。以至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个同学群。不过他无所谓，他也并不想知道那群人在干什么或者和他们说话。

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机盖在自己的身上闭着眼睛，这时候他又被拉入了孤单的感觉，沉入冰水当中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和他远离自己就慢慢沉到水底。

再次将手机抬起也不见任何一个人回复，便犹豫着退出QQ，在退出的时候还有些不甘的多看了几眼，却还是没人回应。

他没有再继续看着手机而是将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则蜷缩在床上抱着sans抱枕，闭着眼睛决定就此睡去，却怎么也不能入眠。又渐渐陷入思考，他很喜欢这样在黑暗之中在床上抱着自己心爱的东西慢慢思考，不管思考什么东西，也不管这个东西重不重要。浪费时间也好，没有意义也罢，思考与幻想也只是他逃避的方式。

说起来为什么会这样？他似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他隐隐约约也知道答案。但是却有感觉不对，又感觉无所谓。

劲风吹过，毫无预兆。窗外的树梢被风晃动拍打着玻璃窗户，树叶沙沙的吹动，像是藏在巨树中的妖怪在恶作剧。随之而来的是一颗雨滴，一颗随着周围颜色变化而变化的晶体，旋转着从天空坠落，在沾染到玻璃窗户的一瞬间立刻绽放成了仅有一刹那的花朵，一朵绝无仅有的花，一朵绚丽的让百花低头的花，却在下一瞬间炸裂成了一滩水。而一朵花的绽放往往会带来更多的花，更多的花朵绽放在窗上成了水帘。

汪巷哲的心情随着雨水的拍打终于平复，在雨中成了平静而又麻木的心，他起身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清凉的空气卷席而来，雨滴的拍打声就像是平复心情的良药，他逐渐扬起一丝微笑，无奈而又天真，虽说有些僵硬但是还算好看。他很喜欢雨天，原因他说不出来，就感觉他本来就是来自天边的一滴雨水，下雨的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团体里。

可他又低下了头，他并不喜欢团体这个词汇。但是汪巷哲并不是一个中二的小鬼，满嘴“朋友都是虚伪的”这种蠢话。他很害怕孤独，非常害怕没有朋友。但是他的同学却又无法和这个孤独的小鬼有很多共同话题，没有共同话题确实很可怕。就算是肩并肩走路却一言不发，这种感觉很难受吧？他想起每次学级评价里老师都会写缺乏团队意识。对，他确实缺乏，他承认。他更喜欢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面大谈特谈，更喜欢混在一个小圈子享受自己的快乐。

可是他这个小鬼却连有一个小圈子都没有。

他也只是一个初三的小鬼，一个初三的小鬼的话能有多少人相信？

“真是忙碌的一天”

一头翻到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没有再去想任何东西。

他没有看见的是，他的手机上终于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