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大殿上发生的事情由于无人下令禁言,很快就在私下里传播开来。荀飞盏自然也听到了传闻,心中记挂,午时一下值便换了衣裳,直奔长林王府而来。
荀飞盏被元叔迎入书房时,老王爷刚刚醒来,喝下一碗汤药,气息稍平,只是脸色依然灰败不已。萧平旌站在一旁给父亲拍抚着背心,看见荀飞盏进来并未多礼,只点了点头,招呼道:“荀大哥。”
他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依旧如常,只是那面无表情的神色让荀飞盏颇为心惊,顿了顿,心中酸涩又羞愧。
“太后娘娘说的话确实令人心寒,”荀飞盏疾步上前行了礼,无奈地劝道,“不过老王爷的身体最是要紧,后宫妇人之言,何必真的放在心上?”
萧庭生抬手示意他坐下,半晌没说话。许久,方是艰难开口,竟是说话也费劲了。
“老夫……自知掌领边境兵权,应该避嫌。对于禁军、巡防营和两都羽林,只要是驻防京畿的军务,除非圣上特意询问,否则从来不会插手。武靖爷在时是这样,先帝朝依然是这样,可是今日,在朝阳殿中……却忍不住想要多嘴……”
老王爷语调怆然,眉间是掩不住的悲色。
荀飞盏皱起眉头,“如今又不一样。您奉旨辅政,本来就该向陛下进言。”
“禁军戒护在内,皇家羽林宿卫在外,皆由御旨调派,只听圣令。若真是陛下本人有这个主意,撤编也好,新募也罢,都是新君立威应有之事,又何须老夫来反对?”萧庭生轻轻摇了摇头,“但事实真是这样吗?未必尽然吧……”
“飞盏虽然愚钝,可也能看得出来,无端翻弄这些哪里是为了陛下,不过特意针对长林府罢了。其实陛下自己并没有什么准主意,您若是坚持不肯允准,他自然也就算了。”
萧庭生看了他一眼,苦笑不语。
萧平旌冷冷道:“荀大哥这话倒是说得轻松,正因为是有意针对父王,今日才会有如此局面。”
荀飞盏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他是久在中枢的人,许多状况不需要他人解释,自己也能想得明白。羽林之事如果简单来看,不过就是皇帝起意,内阁拟了初案,御前论证时长林王以辅政老臣的身份提了异议而已。但荀白水默许荀太后来这么一闹,不过是想要打开局面,将情况变成长林王试图擅专,压制皇权,偏偏这件事本身又处于两可之间,居心可疑的大帽子悬在顶上,很明显老王爷很难直接予以否决。
虽然因为萧平旌和老王爷的病情情况生变,但现下,老王爷实在已经无力再否决了。该说的,他已经对陛下陛下说尽了。先帝临终所托,他许是要辜负了,朝堂上那一番话,也实在是肺腑之言,尽他所能,最后之所及。
“陛下若真是对羽林新军有了执念,就由他去吧。”萧平旌这话未带一丝怒意,很是平静,“当作是试一次手,他终归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为臣不驳君意,即便出了偏差,便将来再去补救罢了。”
唯今之计已没有更好的处置方法,萧庭生自己心里也清楚,当下点了点头,疲累地闭上眼睛。
荀飞盏看看天色,老王爷情况实在不佳,心中又有愧意,不敢再多打扰,又劝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告辞退出。
萧平旌将他送到院门外,返身回来时站在门外,看着躺在床上的父王,眸色沉沉不知在思虑什么。
萧庭生看见了他,艰难地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招他过去。
父王苍老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微微的虚弱之感,看上去既清淡又慈和,但却尖刀一般,在萧平旌心头闪电般飞速划过,刹那间便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半晌,他强忍下心中痛意,回到了父王榻边。
“父王要……要捎信给大嫂请她回来吗?您只去探望过策儿一次,一定十分想念他吧?”
萧庭生犹豫了许久,慢慢摇头,“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今的情况,实在照顾不好他们母子,到累的他们母子二人不安生。留在琅琊阁,为父反而放心些。”
“为这我这病,初晗也是久未好好合过眼了。她自己身子也不好,又需思虑的事情也多,你也好生看顾着。”
萧平旌自然明白父王此言何意,心头的剧痛更加撕裂。
“平旌,你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