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悦寒没有捡起手机。她盯着地板上那块发光的屏幕,图片和文字已经被压在黑暗里,但那些信息已经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闭上眼睛反而更清晰。一个双胞胎妹妹,一段被植入的记忆,一个六岁就躺进游戏舱的女孩。她的呼吸开始变浅,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肋骨在抗议,心脏在肋骨之间疯狂地撞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深夜的冷空气灌进来,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气味——尾气、沥青、远处某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飘来的关东煮蒸汽。这些气味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一个被植入的记忆。但她怎么确定呢?她连自己最深的记忆都可以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条消息。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已经被新的消息顶了上去。这次是文字,很长,分成好几段发过来的,每条之间的间隔大约三四秒,像是对方在一边思考一边打字。
“你现在一定在想,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答案是:你对那个人的情感是真的。不管那个人的身份是被植入的,不管那些记忆是被编造的,但你在那些记忆里感受到的温暖、安全、被爱的感觉,是真实的。因为感觉无法被植入。感觉是意识对刺激的响应,你可以骗大脑记住一件没发生过的事,但你无法骗大脑对一件没发生过的事产生特定的情感反应。你的大脑在接收到那些植入的记忆时,之所以会产生温暖的感觉,是因为那些感觉本来就存在于你的意识深处,植入的记忆只是给它们提供了一个容器。”
蓝悦寒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第三遍。
她想起自己在白色空间里挖掘那段记忆时,掌心感受到的温度,胸口涌动的热量,以及那道裂缝被撕开时从她身体里倾泻而出的光。如果那段记忆是假的,那些光和热量从哪来?从她体内来。从某个她从未使用过的、深埋在她意识底层的、真实存在的东西里来。
她打字回复:“我妹妹叫什么名字?”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的:“蓝悦笙。笙是竹字头下面一个生,和你的寒字对应。寒笙,寒冬里的竹笙,你母亲取的名字。你父亲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你母亲在怀你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送进游戏了。她把悦笙留在了里面,把悦寒送了出来。不是因为她更爱哪一个,而是因为她的异能只能传送一个人。”
蓝悦寒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抖。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她在哪?”
对方发来一个坐标。不是地图上的经纬度,而是游戏内的坐标,格式和她们在第一个副本里看到的系统坐标完全一致。副本名称:育儿所。层级:底层。坐标后附了一行说明:“你现在进不去。你的浓度已经在白色空间里消耗殆尽了,需要重新积累。下一个副本会在四十八小时后开启,副本名称是‘镜廊’。在那里面,你会看到很多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版本的你自己。不要被任何一面镜子迷惑,也不要攻击任何一面镜子。你只需要找到一面里面没有你的镜子,然后走进去。”
蓝悦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走进去。走进一面没有她自己的镜子里。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通关方法,更像是一个陷阱。但何候尘——如果对面真的是何候尘的话——到目前为止给出的信息还没有错过。从第一个副本结束后的警告,到李尧渊的身份,到育儿所的真实含义,每一条信息都在事后被证实了。
她退出了和何候尘的对话框,打开三人小群。莫浅曦和于纤云的头像都是灰色的,但她们之前约定四个小时后碰头,现在还有三个多小时。她把何候尘发来的所有信息——那张图片、那几段文字、那个坐标、以及关于镜廊副本的提示——全部转发到了群里,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四十八小时后,镜廊。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纤云,你去查你父亲的实验室档案,二十年前的原型机编号,看看能不能找到和‘蓝悦笙’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记录。浅曦,你的刀既然认人,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它感应到你母亲的位置。如果她在游戏里,你的刀应该能告诉你。”
她顿了顿,按住了录音键,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们每个人从白色空间里带出来的东西——我的纽扣,纤云的碎片,浅曦的刀——可能不是随机的。它们可能是一把钥匙的三个部分。我们需要在进入镜廊之前,弄清楚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语音发出去了。两条消息都显示已读,但没有人回复。蓝悦寒知道她们看到了,也知道她们不会立刻回复。她们需要时间消化,就像她自己需要时间一样。
她关掉手机,把那枚铜纽扣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走到窗边。深夜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在这片星空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房间里,躺着一台游戏舱,舱里躺着一个叫蓝悦笙的女孩,从六岁躺到现在,躺了十几年。
蓝悦寒把纽扣贴在心口。铜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和心脏的温度在胸口的位置交汇。
“等我。”她低声说,不是对纽扣说的,不是对手机那头的人说的,而是对那个在游戏里等了十几年的女孩说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深了,但蓝悦寒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