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悦寒的手掌还贴在透明墙壁上，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腕。那个孩子的笑容像一枚图钉，把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他笑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蚂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一个巧合。

“他看到你了。”李梦玲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这个镇子上的人每天仰头看天，就是在等这样的瞬间。他们看不到具体的影像，但能感知到上方有意识存在。你能看到他，是因为你的意识在育儿所里已经足够‘浓’了。”

“浓？”蓝悦寒收回手，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想把那种冰凉蹭掉。

“异能者把这里叫做育儿所，不是没有原因的。”李梦玲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透明墙壁，白裙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新生儿的意识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会散开、变淡、最终消失。但如果你不停地往同一滴水的位置滴墨水，浓度就会越来越高，高到一定程度，墨水就不再散开，而是凝聚成一个独立的、不会被稀释的个体。”

她顿了顿，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蓝悦寒，里面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你们在第一个副本里杀鳞蜥，不是在练手。是在积累浓度。每一只鳞蜥死亡时释放的意识碎片，会被分配给你们这些参与者。杀得越多，浓度越高。浓度越高，就越深入这个游戏的底层。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从第一个副本进到灰岩镇，又从灰岩镇进到这个白色空间。不是系统把你们送进来的，是你们自己‘沉’下来的。”

蓝悦寒的脑海中闪过第一个副本里那些鳞蜥死去的画面。她记得每一次刀锋切入鳞蜥身体的触感，记得黑色的血液喷溅在手臂上的温度，记得鳞蜥死亡时发出的那种不是嘶吼、更像是叹息的声音。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怪物的垂死挣扎，现在想来，那也许真的是叹息——一个被困在鳞蜥身体里的人，终于被杀死、被释放、被回收时，发出的叹息。

“那我们现在呢？”蓝悦寒的声音有些涩，“浓度够高了？可以砸东西了？”

李梦玲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白裙的下摆铺散在淡蓝色的地板上，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着的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你进来看见那个白色空间了吧？没有尽头，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那不是空间原本的样子，是因为有人来过。”李梦玲抬起头，“你之前在溶洞里看到的那块碎裂的游戏舱观察窗，还记得吗？那不是随便放在那里的。每一块碎片，都代表一个曾经进入过这个白色空间的人。他们走到这里，看到了真相，然后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蓝悦寒问。

“出去。”李梦玲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出去。他们选择了把自己的意识碎片留在这里，让自己的浓度降到可以安全退出游戏的程度。他们醒过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但他们不记得在游戏里见过的任何东西。不记得灰岩镇，不记得溶洞，不记得这个白色空间。他们的大脑会自动生成一段虚假的记忆，填补空白——比如‘我们在第一个副本里玩得很开心，然后正常退出了’。”

蓝悦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下摆。她想起退出第一个副本后，群里有人说李梦玲和李尧奚昏睡了一整天还没醒。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游戏时间异常导致的副作用，但如果那不是副作用，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出去”呢？

“李尧奚呢？”蓝悦寒突然问，“你哥说你也在这里，那你弟弟呢？李尧奚在哪？”

李梦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凿开的脆弱。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初几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组织一种她从未使用过的语言。

“尧奚没有进这个副本。”李梦玲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第一个副本结束后的那七十二小时里，被送走了。不是游戏里的‘送走’，是现实中的。我父亲——李家现任家主——在他昏迷期间，派人把他的游戏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转移到哪里，但我知道为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蓝悦寒的眼睛。

“因为李家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在外面。尧奚是那个人。我父亲选中了他，清除了他在游戏里的大部分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世家继承人。而我和我哥，是被留下的、可以被牺牲的那两个。”

蓝悦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愤怒的话、任何话——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李尧奚在第一个副本里的样子，话不多，但总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她们一把，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没有杀手世家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冷漠，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的温热。

那个温热的人，现在不记得她们了。

李梦玲站了起来，白裙从床沿滑落，垂到脚踝。她走到蓝悦寒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装饰。

“莫浅曦和于纤云也在这个白色空间里，”李梦玲说，“她们也看到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记忆，自己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她们也在做和我刚才对你做的同样的事——被告知真相，然后做出选择。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那个在外面学你们说话的壳，它不会永远等下去。”

蓝悦寒看着李梦玲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住。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了那枚铜牌，指尖沿着“替我照顾好我哥”那行小字缓缓划过。

然后她握住了李梦玲的手。

“告诉我怎么砸。”蓝悦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