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星海遗舟（一）

眩晕。

失重。

与之前从废墟进入观测之眼时那种平滑 的凝滞 感不同，这一次的空间传送，充满了剧烈 的颠簸 与撕扯。

“能量不足……传送过程存在波动与偏移……”枢纽的警告声仿佛还在耳边嗡鸣。凌逸轩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丢 进了一个疯狂 旋转的滚 筒，四面八方 都是混乱 的流光 与撕 裂感，五 感在 这一 刻完 全失 去了 作用。他 只能 凭借 着本 能， 更加 用力 地抓 紧木 蓝和 白芷 的手， 仿 佛那 是在 这片 混乱 虚无 中唯 一的 锚点。

不知 过了 多久， 可 能 是 一 瞬， 也 可 能 是 漫 长 的 永 恒。

“ 砰 ！ ”

一 声 沉 闷 的 撞 击， 混 合 着 金 属 扭 曲 的 刺 耳 声 响， 将 凌 逸 轩 从 那 种 混 沌 的 状 态 中 狠 狠 拽 了 回 来。

他 们 重 重 地 摔 在 了 什 么 坚 硬 而 冰 冷 的 东 西 上。 剧 痛 从 全 身 各 处 传 来， 让 他 忍 不 住 发 出 一 声 闷 哼。

“ 咳 …… 咳 ……” 身 边 传 来 木 蓝 和 白 芷 痛 苦 的 咳 嗽 声。

凌 逸 轩 勉 强 睁 开 眼， 眼 前 是 一 片 模 糊 的 重 影。 他 用 力 甩 了 甩 头， 尝 试 聚 焦 视 线。

光 线 很 暗， 是 一 种 朦 胧 的、 带 着 暗 蓝 色 调 的 微 光， 仿 佛 来 自 某 种 特 殊 的 照 明 设 备 或 者 …… 自 发 光 的 墙 壁。 空 气 冰 冷 而 干 燥， 带 着 一 股 浓 重 的 金 属 味、 机 油 味， 以 及 …… 一 种 更 加 陈 旧 的、 类 似 于 灰 尘 和 某 种 绝 缘 材 料 老 化 后 的 气 息。

他 们 似 乎 是 在 一 条 狭 长 的 通 道 里。 脚 下 是 冰 冷 的、 略 带 纹 路 防 滑 的 金 属 地 板， 两 侧 是 同 样 由 暗 色 金 属 构 成 的 墙 壁， 墙 壁 上 嵌 着 一 些 看 不 出 用 途 的 管 线、 舱 门 以 及 已 经 熄 灭 的 指 示 灯。 头 顶 是 低 矮 的 天 花 板， 同 样 布 满 了 管 道 和 线 路。

“ 这 是 …… 哪 里？ ” 白 芷 撑 着 身 体 坐 起 来， 她 的 声 音 在 这 封 闭 的 空 间 中 带 着 轻 微 的 回 响。 她 的 脸 色 比 在 观 测 之 眼 时 更 加 难 看， 嘴 角 还 残 留 着 血 迹， 显 然 刚 才 的 传 送 对 她 的 伤 势 雪 上 加 霜。

“ 不 是 自 然 形 成 的 洞 穴 ……” 木 蓝 也 虚 弱 地 说 道， 她 靠 在 冰 冷 的 墙 壁 上， 目 光 扫 过 周 围 那 充 满 工 业 感 的 环 境， “ 像 是 …… 某 种 建 筑 或 者 载 具 的 内 部。 ”

凌 逸 轩 没 有 说 话， 他 的 心 神 首 先 沉 入 了 对 自 身 和 周 围 环 境 的 感 应。 体 内 的 情 况 依 旧 糟 糕， 灵 力 空 虚， 经 脉 隐 隐 作 痛， 但 奇 怪 的 是， 胸 口 的 星 核 本 源 晶 石 在 进 入 此 地 后， 竟 然 传 来 一 种 极 其 微 弱 的、 与 在 观 测 之 眼 时 截 然 不 同 的 悸 动。 不 是 那 种 回 归 母 体 般 的 温 暖 与 共 鸣， 而 是 一 种 更 加 隐 晦 的、 仿 佛 在 提 示 着 什 么 的 微 弱 波 动。

周 围 的 灵 气 …… 很 稀 薄， 而 且 非 常 混 杂。 既 有 一 丝 淡 到 几 乎 感 应 不 到 的 星 辉 残 留，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沉 闷 的、 带 着 金 属 质 感 的 驳 杂 能 量， 以 及 …… 一 种 更 加 令 人 不 适 的 空 虚 与 死 寂 感。 就 像 是 一 个 被 废 弃 了 很 久 的、 失 去 了 动 力 的 巨 大 机 器 内 部。

“ 第 七 号 备 用 观 测 前 哨 ……” 凌 逸 轩 低 声 重 复 着 这 个 名 字， 目 光 锐 利 地 打 量 着 周 围。 如 果 这 里 真 的 是 那 个 所 谓 的 前 哨， 那 么 它 的 风 格 与 观 测 之 眼 那 种 充 满 玄 奥 法 阵 与 星 空 意 象 的 设 计 截 然 不 同， 更 加 …… 务 实 和 工 业 化。

“ 先 不 管 这 里 是 哪 里， 我 们 需 要 立 刻 找 个 相 对 安 全 的 地 方 疗 伤。 ” 凌 逸 轩 挣 扎 着 站 起 来， 感 觉 全 身 的 骨 头 都 在 抗 议。 “ 白 师 姐， 木 蓝， 你 们 还 能 走 吗？ ”

“ 勉 强 ……” 白 芷 扶 着 墙 壁 站 起， 脸 色 苍 白。 木 蓝 也 点 了 点 头， 但 她 的 状 态 看 起 来 最 差， 本 源 的 空 虚 让 她 几 乎 提 不 起 一 丝 力 气。

凌 逸 轩 走 到 木 蓝 身 边， 不 由 分 说 地 将 她 的 一 只 胳 膊 架 在 自 己 肩 上。 “ 我 扶 着 你。 白 师 姐， 你 走 前 面， 小 心 探 路。 ”

“ 好。 ” 白 芷 没 有 推 辞， 她 知 道 自 己 的 状 态 相 对 稍 好 一 些。 她 取 出 青 灵 笛， 虽 然 无 法 吹 奏， 但 握 在 手 中 也 能 让 她 的 心 神 更 加 集 中 和 敏 锐。

三 人 就 这 样， 在 这 条 昏 暗 的、 不 知 通 往 何 方 的 金 属 通 道 中， 缓 慢 而 艰 难 地 前 行。

通 道 很 长， 而 且 有 多 个 岔 路。 大 部 分 的 舱 门 都 紧 闭 着， 有 些 上 面 还 残 留 着 看 不 懂 的 文 字 或 符 号。 地 面 和 墙 壁 上 不 时 可 以 看 到 一 些 干 涸 的、 颜 色 暗 沉 的 污 渍， 不 知 是 油 污 还 是 其 他 什 么。 空 气 中 那 种 陈 旧 的 金 属 与 尘 土 味 始 终 萦 绕 不 散。

“ 这 里 …… 好 像 已 经 废 弃 很 久 了。 ” 白 芷 轻 声 道， 她 的 音 律 之 心 在 此 地 感 应 不 到 任 何 活 物 的 气 息， 也 没 有 任 何 规 则 的 流 转， 只 有 一 片 死 寂。

走 了 大 约 一 炷 香 的 时 间， 前 方 出 现 了 一 个 相 对 宽 敞 一 些 的 空 间。 看 起 来 像 是 一 个 小 型 的 舱 室 或 者 休 息 区。 舱 室 内 有 几 张 固 定 在 地 面 上 的 金 属 桌 椅， 墙 壁 上 有 一 些 凹 陷 的 储 物 格（ 里 面 空 空 如 也）， 以 及 一 扇 更 大 的、 呈 现 出 圆 形 的 舷 窗。

舷 窗 外， 是 一 片 令 人 窒 息 的 深 邃 黑 暗。 没 有 星 辰， 没 有 光 点， 只 有 绝 对 的、 吞 噬 一 切 的 虚 无。 但 在 那 片 黑 暗 的 极 远 处， 隐 约 可 见 一 些 极 其 微 弱 的、 呈 现 出 暗 红 或 暗 紫 色 的 光 斑 或 者 说 是 星 云 的 轮 廓， 为 这 片 死 寂 的 空 间 增 添 了 一 丝 诡 异 的 色 彩。

“ 我 们 …… 不 在 地 面 上？ ” 木 蓝 看 着 舷 窗 外 的 景 象， 声 音 有 些 发 颤。

“ 恐 怕 是 的。 ” 凌 逸 轩 的 心 也 沉 了 下 去。 这 种 景 象， 只 有 在 远 离 一 切 星 体 的 深 空 之 中 才 有 可 能 出 现。 结 合 此 地 的 环 境， 一 个 令 人 难 以 置 信 的 猜 测 浮 现 在 他 心 头。

“ 这 里 …… 可 能 是 一 艘 船。 ” 他 的 声 音 干 涩， “ 一 艘 漂 浮 在 无 尽 深 空 中 的 …… 巨 大 船 只。 或 者 说， 星 舟。 ”

“ 星 舟 ？ ” 白 芷 和 木 蓝 同 时 愣 住。

“ 记 录 中 提 到 的 ‘ 星 穹 守 序 联 盟 ’， 既 然 能 在 不 同 世 界 建 立 观 测 之 眼， 那 么 拥 有 能 够 横 渡 星 海 的 载 具， 也 并 不 奇 怪。 ” 凌 逸 轩 分 析 道， “ 而 这 个 ‘ 第 七 号 备 用 观 测 前 哨 ’， 很 可 能 就 是 建 立 在 这 样 一 艘 星 舟 之 上， 用 以 在 远 离 主 世 界 的 深 空 中 进 行 观 测 和 预 警。 ”

“ 可 是 …… 它 看 起 来 已 经 完 全 停 滞 了。 ” 白 芷 指 了 指 周 围， “ 没 有 能 量 波 动， 没 有 生 命 迹 象， 就 像 一 具 漂 浮 在 太 空 中 的 巨 大 金 属 棺 材。 ”

“ 先 不 管 这 些。 ” 凌 逸 轩 扶 着 木 蓝 在 一 张 金 属 椅 子 上 坐 下， “ 这 个 舱 室 相 对 封 闭， 暂 时 看 不 到 明 显 的 危 险。 我 们 就 在 这 里 调 息 恢 复。 白 师 姐， 麻 烦 你 守 一 下。 ”

“ 嗯。 ” 白 芷 点 头， 走 到 舱 门 口， 背 靠 着 墙 壁 坐 下， 虽 然 疲 惫， 但 依 旧 警 惕 地 注 视 着 通 道 的 方 向。

凌 逸 轩 和 木 蓝 则 是 立 刻 开 始 了 艰 难 的 调 息。 此 地 灵 气 稀 薄 且 驳 杂， 恢 复 起 来 效 率 极 低。 凌 逸 轩 主 要 还 是 依 靠 胸 口 星 核 本 源 晶 石 缓 慢 地 滋 养 自 身， 同 时 尝 试 吸 收 那 一 丝 微 弱 的 星 辉 残 留。 木 蓝 则 是 将 封 印 之 钥 紧 紧 握 在 手 中， 钥 匙 在 此 地 依 旧 没 有 太 多 反 应， 但 多 少 能 帮 她 稳 定 一 下 即 将 枯 竭 的 本 源。

时 间， 在 这 片 死 寂 的 深 空 孤 舟 中， 缓 慢 流 淌。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凌 逸 轩 感 觉 自 己 恢 复 了 大 约 三 成 的 灵 力， 身 体 的 剧 痛 也 减 轻 了 不 少。 他 睁 开 眼， 看 向 木 蓝 和 白 芷。

木 蓝 的 脸 色 依 旧 苍 白， 但 呼 吸 平 稳 了 一 些。 白 芷 则 是 一 直 保 持 着 警 惕 的 姿 态， 看 到 凌 逸 轩 醒 来， 对 他 微 微 点 了 点 头。

“ 怎 么 样？ ” 凌 逸 轩 问 道。

“ 还 好， 暂 时 没 有 发 现 异 常。 ” 白 芷 低 声 道， “ 不 过 …… 刚 才 我 好 像 听 到 了 一 点 很 微 弱 的 …… 声 音？ 从 更 深 处 传 来 的。 ”

“ 声 音？ ” 凌 逸 轩 神 色 一 凛。

“ 不 是 活 物 的 声 音。 ” 白 芷 摇 头， “ 更 像 是 …… 金 属 轻 微 的 摩 擦 声， 或 者 是 …… 某 种 机 械 运 转 到 极 限 时 发 出 的 低 鸣。 很 不 规 则， 时 有 时 无。 ”

就 在 此 时， 一 直 紧 闭 双 眼 的 木 蓝， 忽 然 身 体 微 微 一 颤， 缓 缓 睁 开 了 眼 睛。 她 的 眼 神 中 带 着 一 丝 困 惑 和 …… 奇 异 的 感 应。

“ 凌 大 哥， 白 姐 姐 ……” 她 的 声 音 很 轻， “ 我 …… 好 像 感 应 到 了 什 么。 ”

“ 感 应 到 什 么？ ” 凌 逸 轩 立 刻 问 道。

“ 不 是 通 过 钥 匙 ……” 木 蓝 低 头 看 了 看 自 己 的 胸 口， 那 里， 除 了 封 印 之 钥， 还 有 一 样 东 西 —— 那 枚 在 观 测 之 眼 被 取 下 后， 就 一 直 被 她 贴 身 收 好 的 棱 柱 晶 体。

此 刻， 这 枚 晶 体 竟 然 在 她 怀 中， 再 次 散 发 出 了 极 其 微 弱 的 冰 蓝 色 光 晕！ 虽 然 很 淡， 但 在 这 昏 暗 的 舱 室 中 依 旧 可 辨！ 而 且， 木 蓝 能 感 觉 到， 晶 体 内 部 那 流 转 的 星 云， 正 在 以 一 种 特 定 的、 缓 慢 的 频 率 脉 动 着， 仿 佛 …… 在 与 这 艘 死 寂 星 舟 的 某 个 深 处， 产 生 着 某 种 难 以 察 觉 的 共 鸣！

“ 是 这 枚 晶 体 ……” 木 蓝 将 晶 体 取 了 出 来， 托 在 掌 心。 冰 蓝 色 的 光 晕 映 照 着 她 苍 白 的 脸， “ 它 …… 好 像 在 指 引 着 什 么 方 向。 一 种 很 微 弱 的 牵 引 感， 来 自 …… ” 她 抬 起 手， 指 向 了 舱 室 一 侧 的 通 道 深 处， 那 正 是 白 芷 之 前 听 到 微 弱 声 音 传 来 的 方 向！

凌 逸 轩 和 白 芷 对 视 一 眼， 都 看 到 了 对 方 眼 中 的 凝 重 与 探 究。

这 枚 作 为 “ 巡 天 星 官 ” 信 标 与 权 限 契 约 的 棱 柱 晶 体， 在 这 艘 可 能 同 样 属 于 星 穹 守 序 联 盟 的 废 弃 星 舟 上， 竟 然 再 次 产 生 了 反 应！

“ 看 来， 我 们 不 得 不 去 探 查 一 下 了。 ” 凌 逸 轩 深 吸 一 口 气， 目 光 变 得 坚 定。 “ 这 枚 晶 体 是 我 们 目 前 唯 一 的 线 索， 也 可 能 是 找 到 离 开 这 里 方 法 的 关 键。 而 且 ……” 他 看 了 看 周 围 死 寂 的 环 境， “ 留 在 这 里， 我 们 迟 早 也 会 因 为 资 源 耗 尽 而 …… ”

他 没 有 说 完， 但 意 思 已 经 很 明 显。

“ 可 是， 木 蓝 的 身 体 ……” 白 芷 担 忧 地 看 向 木 蓝。

“ 我 可 以 的。 ” 木 蓝 勉 强 挤 出 一 个 笑 容， 但 眼 神 却 很 坚 定。 “ 晶 体 在 发 光 的 时 候， 我 感 觉 …… 好 像 没 那 么 难 受 了。 而 且， 我 也 很 想 知 道， 它 到 底 在 指 引 着 什 么。 ”

凌 逸 轩 沉 吟 片 刻， 点 了 点 头： “ 好。 那 我 们 就 沿 着 晶 体 感 应 的 方 向 走。 不 过， 一 定 要 小 心。 白 师 姐， 你 感 应 到 的 声 音 和 木 蓝 晶 体 的 牵 引 方 向 一 致， 说 明 那 边 确 实 有 东 西。 是 福 是 祸， 未 可 知。 ”

“ 嗯。 ” 两 女 齐 声 应 道。

三 人 再 次 整 理 了 一 下， 凌 逸 轩 依 旧 扶 着 木 蓝， 白 芷 在 前 方 探 路， 木 蓝 则 是 全 神 贯 注 地 感 应 着 掌 心 棱 柱 晶 体 传 来 的 那 一 丝 微 弱 却 顽 强 的 牵 引。

他 们 离 开 了 这 个 临 时 的 休 息 舱 室， 再 次 踏 入 了 那 条 昏 暗 的 金 属 通 道， 朝 着 星 舟 的 更 深 处， 也 是 未 知 与 谜 团 的 核 心， 缓 慢 而 坚 定 地 走 去。

掌 心 的 冰 蓝 光 晕， 在 绝 对 的 黑 暗 与 死 寂 中， 如 同 一 盏 微 弱 却 执 着 的 指 路 明 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