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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毒真相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夜色沉沉,整座京城沉入静谧,街巷灯火稀疏,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凉意。

萧景辞褪去一身龙袍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寻常便衣,掩去帝王威仪。身旁沈怀瑾亦是布衣随行,敛尽周身侍卫锋芒,二人避开宫道耳目,悄然离宫,直奔城南小巷。

先帝毒杀旧案的唯一活口、关键证人周远,便隐匿在此处。

城南小巷幽深狭窄,青石板路久经风霜,两侧皆是寻常百姓民居,烟火气息朴素,丝毫看不出藏着关乎帝王生死、朝堂秘辛的关键人物。巷尾一隅,立着一间低矮朴素的小院,院门老旧,木牌悬于门头,字迹浅浅,写着「周氏医馆」三字。

不起眼的小小民间医馆,竟牵扯着数年前先帝崩逝的滔天秘事。

萧景辞止步门前,抬手轻叩木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开门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身形瘦高,颔下留着一缕整洁短须,一身素灰长衫,气质平淡温吞,是最普通不过的民间郎中模样,毫无半分异常。

周远抬眸打量门前二人,见是陌生来客,先是微微一愣,随口出声:“可是来看病?”

“不是。”

萧景辞抬步径直迈入院中,身姿挺拔,自带凛然气场,语调平静却极具压迫感:“找人。”

周远心头微诧,下意识抬眼细细端详面前的年轻男子。这人身着布衣,却眉眼清贵、气度非凡,绝非寻常市井之人。目光在萧景辞脸上停留一瞬,他眼底的淡然瞬间褪去,神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满脸错愕惊惧。

那张眉眼,是他刻在心底、数年不敢忘却的帝王容貌。

不等他反应,萧景辞抬手,一枚鎏金御令牌自袖中滑落,在夜色微光下闪过一道冷冽金光。

御令现世,如帝王亲临。

周远双腿一软,身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院地之上,浑身瞬间绷得僵直,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声音颤抖破碎:“草民…… 草民叩见陛下!”

“关门。” 萧景辞淡淡吩咐。

沈怀瑾应声上前,反手合上院门,落锁隔绝内外,将所有风声、人声、市井喧嚣尽数挡在院外。

小院之内,死寂无声,只剩沉沉威压笼罩四方。

萧景辞缓缓蹲身,平视跪地的周远,目光沉静锐利,锁定他慌乱惊惧的眉眼,字字清晰发问:“周远,朕问你几件旧事,你如实作答。”

“臣…… 草民遵旨,陛下请问!” 周远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先帝崩逝前半年,近身调理、日常服用的汤药,可是你开的方子?”

一句问话,直击核心。

周远身躯猛地剧烈一颤,脊背僵硬,深埋头颅,不敢有半分抬头直视,声音嘶哑微弱:“是…… 是草民开的。”

“历年药方,何在?”

“在…… 在草民家中,尽数留存,未曾销毁。”

萧景辞眸光微沉,抛出最关键、最刺骨的追问:“朕问你,你给先帝开具的汤药之中,是否掺有砒霜慢毒?”

此言落下的瞬间,周远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一张脸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他嘴唇剧烈颤抖,瞳孔涣散,眼中布满极致的恐惧与慌乱,张了数次嘴,欲言又止,百般挣扎,终究吐不出一字辩解。

萧景辞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静待真相。

深秋晚风穿院而过,吹得衣衫微动,死寂蔓延良久。

良久,周远头颅缓缓垂下,泪水猝然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低若蚊蚋,近乎湮灭在风里:

“…… 有。”

一字落地,萧景辞心口骤然重重一沉,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数年疑点,无数线索,终究印证 —— 先帝龙体衰败,确是人为下毒所致。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冷声追问:“是谁授意你在御药之中掺毒?是首辅,还是旁人?”

这是他最后的预判,也是多年心结所在。

周远浑身抖得愈发厉害,泪水汹涌不止,肩头剧烈颤动,满脸绝望惶恐,死死咬着唇,死活不肯言语:“草民…… 草民不能说……”

“不说。” 萧景辞眸底锋芒乍现,冷意刺骨,“朕此刻,便可就地斩你。”

死亡的威压顷刻笼罩周身。

周远抬头,泪眼模糊望向萧景辞。那双苍老的眼眸里,交织着极致的恐惧、难逃一死的绝望,还有一丝万般无奈、无从言说的悲凉。

僵持数息,他终于闭紧双眼,拼尽全力,吐出一句颠覆所有真相、彻底碾碎所有过往的话:

“先帝…… 是先帝陛下,自己让草民加的毒。”

先帝的遗愿

一语惊雷,炸得小院瞬间死寂。

萧景辞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看着跪地痛哭的周远,心底所有预判、所有推演、所有追查数年的真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不是太后授意,不是首辅谋害,不是旁人构陷。

害先帝殒命、常年浸染慢毒的人 —— 竟是先帝自己。

“你说什么?” 萧景辞嗓音微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远泪水纵横,再也压抑不住积压数年的愧疚与恐惧,字字泣血,尽数道出尘封秘事:“草民不敢欺瞒陛下,半句不敢作假!当年先帝秘密召草民进宫,告知草民,自身沉疴缠身,药石无医,此生已然无救。”

“先帝说,余生病痛缠身,煎熬难捱,不愿再苟延残喘。他亲自下旨,命草民在汤药之中,悄悄掺入微量毒素,让他走得安稳痛快,少受病痛折磨。”

他伏地痛哭,句句真切:“草民本是布衣郎中,怎敢弑君犯上、私害帝王!草民百般推辞,誓死不从,可先帝直言…… 此乃圣旨,违旨便是株连全家的死罪!草民别无选择!”

萧景辞心神巨震,指尖冰凉,一字一句听着,只觉通体寒凉。

“你掺毒,持续了多久?” 他艰难出声。

“整整半年。” 周远哽咽回话,字字诛心,“先帝特意叮嘱,药量务必极微、循序渐进。起初只掺分毫剂量,难以察觉,日后逐月微微加量,让身体缓慢衰败,脉象看似顽疾恶化,绝不能让人查出半点中毒痕迹。”

那一刻,所有零碎的疑点、所有无解的蹊跷、所有深埋心底的疑惑,尽数贯通、豁然开朗。

为何先帝脉象是经年慢毒,却瞒过了整座太医院?

为何先帝屡屡禁止太医深查病根?

为何他执意让淑贵妃近身奉药,刻意制造旁人加害的假象?

从来不是先帝怕查出后宫权臣的阴谋。

他是怕世人查出 ——他是自尽。

先帝早已久病厌世,一心求死。

可身为大梁帝王,天子自尽乃是千古丑闻,会动摇国本、贻笑后世、祸乱朝局。所以他布下这一场惊天大局,自导自演了一出「权臣暗害、后宫作祟、朝野弑君」的戏码。

他暗中令江湖郎中为自己下慢毒,步步蚕食龙体;他刻意放任疑点落在太后、首辅、淑贵妃身上;他任由朝野暗流涌动、派系相争,将所有人都变成了掩盖他自尽真相的棋子。

而自己,萧景辞。

亦是这场大戏里,最可悲、最可笑的一环。

他想起先帝驾崩那一夜,深宫幽暗,对峙决绝,他亲手扼住先帝脖颈,逼宫对峙。

那时先帝毫无挣扎、毫无反抗,任由他动手,淡然赴死。

从前他以为,是先帝心如死灰、无力制衡朝局,是愧对江山万民。

如今才知晓,从来不是。

先帝早已求死半年,煎熬半生,早已盼着落幕多时。他那日的顺从与淡然,不是无奈,是如愿以偿。

他利用了所有人,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六宫嫔妃,骗过了天下人,更骗过了自己亲手扶持的帝王 —— 萧景辞。

数年执念、数年追查、数年恨意、数年猜忌,尽数是先帝亲手编织的一场骗局。

萧景辞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虚晃。

他不再看跪地痛哭的周远,默然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狭小的医馆小院。

院门敞开,深秋夜风狠狠迎面袭来,寒凉刺骨,卷得他衣袂翻飞。

身体不觉寒冷,可心底深处,却是彻骨冰封,寒意蔓延五脏六腑,冻结四肢百骸。

凉得发颤,痛得窒息。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人的博弈、算计、爱恨、猜忌,从头到尾,都只是先帝早已写好的一场戏。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被先帝亲手算计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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