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百官心绪纷乱,步履匆匆退离。
萧景辞并未随众人移步后殿,转身径直回了乾清宫。金銮殿上太后当众揽下粮案、替首辅硬生生破局解围的一幕,始终压在他心头,沉甸甸地让人透不过气。
今日之事,必须问清。
他即刻传旨,请太后入宫议事。
不多时,太后驾临乾清宫。她已然换下朝堂肃穆朝服,一身素雅秋香色褙子衬得身姿端雅端庄,眉眼从容温婉,依旧是平日里慈爱持重、掌控内廷的母后模样,不见半分朝堂对峙时的冷硬锋芒。
可萧景辞静静望着她,眼底心境早已翻天覆地,再无从前半分恭顺温驯。
历经朝堂决裂、宫禁暗流、假报迷雾、权臣渗透,他早已看透这深宫假面。
不等太后落座,萧景辞径直开口,字字清亮,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母后,那八万石粮食,不是您调往北境的。”
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太后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默然相对。
萧景辞追问到底:“母后今日朝堂,为何执意替首辅挡下罪责?”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静静摇曳。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出声,一句轻飘飘的话,骤然颠覆所有前尘过往:“因为哀家,欠他一条命。”
萧景辞身形微滞,眸中掠过明显错愕:“欠他一条命?”
“文德皇帝在位之时,后宫风波迭起,曾有人构陷中宫,欲废哀家后位,动摇国母根本。” 太后语声极淡,似在诉说旁人旧事,无悲无喜,“满朝文武缄口不言,无人敢触帝怒、涉后宫纷争。唯独首辅,于大殿之上力排众议,据理力争,句句保哀家清白,硬生生替哀家保住了后位与尊荣。”
她垂眸轻叹:“这份恩情,哀家记了半辈子。今日之事,不过是还债罢了。”
“所以,母后便纵容他贪墨八万石官粮,替他遮掩滔天罪责?” 萧景辞眸光发冷,句句逼问。
太后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避开了这个问题,未曾作答。
她只是静静凝视眼前的少年帝王,目光复杂万千,糅合唏嘘、审视与一丝难言的疏离:“你长大了。从前的你,从不会这样同哀家说话。”
萧景辞心中骤然一凛。
从前。
她口中的从前,是温顺隐忍、事事顺从尊长的先帝幼子,是不懂权谋、不问朝堂、全然仰仗她扶持的少年。
可他不是谁的影子,更不是任人拿捏的稚子。
他未曾退让,语气沉静却坚定:“母后,朕无意与您作对。但大梁江山社稷,是祖宗基业,是万民根本。朕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容许任何人,以私恩废公义,以私欲乱朝纲,动大梁分毫根基。”
太后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情绪沉沉翻涌,最终尽数敛去。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扬,缓步走向殿门。
行至门槛边,她脚步倏然停驻,背对萧景辞,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寒意彻骨的告诫。
“你以为,你如今查到的,便是全部真相?”
“你以为,首辅,便是藏在朝堂背后最大的那个人?”
风声穿殿,字句落心。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轻轻落下最后一句:
“萧景辞,你还太年轻。”
话音落定,她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廊外暮色之中。
殿内徒留死寂。
萧景辞端坐御案之前,五指死死攥紧檀木扶手,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太后的话,再明白不过。
首辅,从来不是终局。
他只是台前棋子,是挡枪之人,是被推出来顶在最前的傀儡。
真正盘踞幕后、操纵一切、掌控全局的人,至今深藏暗处,从未露面。
他所见的暗流、所破的棋局、所查的罪证,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这盘朝野棋局,远比他预判的更深、更险、更可怖。
当夜,夜色沉浓,万籁俱寂。
黑影悄入乾清宫,沈怀瑾躬身现身,夜色染衣,神色凝重:“陛下,臣查到新的线索。”
“说。” 萧景辞抬眸,眸底沉凝未散。
“此前太后在城郊尼庵密会的神秘妇人,身份已然查清。” 沈怀瑾压低声线,字字郑重,“她是当年淑贵妃身边的贴身旧人。昔年淑贵妃离奇薨逝、满宫皆寂之时,此人便骤然销声匿迹,从宫中彻底除名,无人知其踪迹。臣辗转核查旧档、暗访民间,方才查到,这些年她一直隐匿在城外静心尼庵,落发独居。”
淑贵妃旧人。
短短五字,让萧景辞心口骤然重重一跳。
淑贵妃一案,是多年深宫悬案,死因蹊跷、结案潦草、无人敢查,早已深埋旧史。
太后特意避开所有耳目,孤身私会此人,甚至临别落泪,究竟为何?
是愧疚追忆?是念及旧情?还是怕她存活于世,终究泄露当年隐秘?
无数疑团翻涌心头。
萧景辞沉声再问:“此人现下可还在尼庵?”
沈怀瑾缓缓摇头,语气沉冷:“太后密会她的第二日,此人便凭空消失,彻底不知所踪。”
“如同方嬷嬷一般,无迹可寻,查无下落。”
又是失踪。
方嬷嬷离奇失踪,知晓旧秘的淑贵妃旧人再度失踪。
两起消失,时机太过巧合,轨迹太过一致。
不是巧合,是灭口。
萧景辞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寒凉。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太后。
她看似端庄温良、坐镇内廷、不问朝堂纷争,实则心性狠绝、杀伐果断,暗藏雷霆手段。但凡触及旧年隐秘、知晓宫闱秘辛之人,皆会被她悄无声息拔除、抹去、湮灭痕迹。
滴水不漏,斩草除根。
这一刻,萧景辞彻底明晰。
他与太后之间的博弈,早已暗流汹涌、积怨深藏。
只是眼下,他羽翼未全,棋局未稳,线索未尽,还远远没有做好与她彻底撕破脸面、正面对峙的准备。
深宫最深的暗流,从来不在首辅,不在朝堂,而在九重内宫,在他最亲近之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