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裂谷夜话
队伍走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停下来歇脚。不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是马走不动了。北荒的马耐长途,但今天跑了整整一天,又打了一仗,血流了不少,再走下去怕要废了。梦塔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马背上解下水袋,先喂马,自己最后喝。苏潇靠着石头坐着,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她在调息,今天那一战她消耗不小,挡了七骑,剑刃上崩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天亮前得磨好。甄廷蹲在地上,把丹炉里的药渣倒出来,又放进去新的药材。炉底的炭火还没灭,添了几块炭,火又旺了起来。蓝潇没有帮忙,他坐在甄廷旁边,把今天剩下的半块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他。甄廷接过就吃,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看了看蓝潇。蓝潇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黑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红鸢在磨刀。她的长刀今天砍了五颗人头,刃口没有卷,但沾了太多血,不磨干净会锈。她把刀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用一块细磨石蘸着水,一道一道地磨。磨石和刀刃接触的声音很细,像蝉鸣。初俞涵趴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怀里的小兽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睡,肚皮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初俞涵低头看着它,伸出小爪子把它的肚皮盖住,又把小兽往怀里拢了拢。
习凛天在营地外围巡逻。他走了两圈,确定没有狼群靠近,才走回来,在初毅笑旁边坐下。她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黑曜,用一块软布从刀尖往刀柄方向一下一下地擦。刀刃上没有血,没有锈,光亮如新。但她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很久没用过的珍贵器物。
“你的刀不需要擦。”习凛天说。
“我知道。”她没停。
“那你在擦什么?”
她没有回答。初俞涵从旁边石头上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嘤”了一声——她在擦手。擦刀的时候手在动,手动了就不去想疼了。习凛天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治外伤的。比续骨丹管用。睡前涂在伤口上,用布包好,明天就能结痂。”
初毅笑看了一眼瓷瓶,没有拿。“你带了多少药?”
“够你用到北荒尽头。”
她拿起瓷瓶,收进怀里。“谢了。”
“不用谢。回去还我。”他站起来,走到营地另一边,在红鸢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磨石,替她磨刀。红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把刀交给他,自己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习凛天磨刀的姿势很熟练,磨石和刀刃的角度、力度、速度,都恰到好处。他不是在帮忙,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初毅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条的左手。她解开布条,伤口还在,皮肉已经合拢了,没有感染,没有发炎。她把习凛天给的那瓶药打开,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触到皮肉的瞬间,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渗进去,疼痛缓解了大半。她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系紧,把旧布条叠好收进怀里。
梦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右手也缠着布条,没有初毅笑缠得好,松松垮垮的,布条尾端塞得不好,走几步就会散。初毅笑拉过他的手,把布条拆开,重新缠。一圈,两圈,三圈,系紧。梦塔看着她的手。“姐,你的手还在抖。”
“没有。”
“在抖。”
她没说话。
“你怕了?”梦塔问。
初毅笑把他的手放开,拿起黑曜,插回腰间的鞘里。“不怕。”
“那你为什么抖?”
初毅笑站起来,“冷了。”她走到火堆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新枝,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去,被夜风卷着飘向北边的黑暗。初俞涵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火堆边,趴在她脚边,把小兽从怀里放到地上。小兽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身沙,打了个喷嚏,醒了。它睁着惺忪的青色的圆瞳,看着头顶的银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初俞涵,“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初俞涵愣了一下。它第一次听见这个小东西发出“嘤”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是真正的、和它一样的“嘤”。它看着小兽,小兽也看着它。过了几息,初俞涵伸出小爪子,把小兽拢进怀里,低头舔了舔它的头顶。小兽把脸埋进初俞涵的毛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梦塔看着它们,嘴角动了一下。“姐,它学会叫了。”
“嗯。”
“你听见了吗?它叫的是‘嘤’。”
“嗯。”
梦塔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把剑放在身边。初毅笑蹲在火堆边,看着火焰,看着那些飞向黑暗的火星。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北荒的深处,有一个湖。湖边有那个人说的“东西”。那东西在等他们,赫连风在等他们,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接应赫连风的人,也在等他们。但她不怕。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