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戲班依舊上演《牡丹亭》中《驚夢》《遊夢》兩折,臺前熱鬧如常。
這一日,蕭守義向沈惟敬辭行,遵照師叔陳傑榮的囑託,與林雅欣等人一同啟程,前往離京城十五里的盧溝橋會合。
第一節 盧溝橋上
盧溝橋橫臥永定河之上,殘陽西垂,餘暉染紅遠岸。數百尊石獅踞於欄柱之間,歷經歲月風霜,往日憨態盡消,獸目沉沉,凝視四方,滿是肅然之氣。
蕭守義抬腕看了看懷錶,快步走到橋頭,刻有「盧溝曉月」四字的石碑赫然立在眼前。陳傑榮、飛魚營緹騎謝宇、慕容雪雁與林雅欣早已在此等候。
見蕭守義到來,陳傑榮直截了當開口:

「三郎,你倒是守時。近日我交代你的差事,辦得如何?」
他語鋒一轉,面色轉嚴:

「我還聽聞,你不遵調度,私自插手他人任務,此事你作何解釋?」
蕭守義拱手回噵:
「師叔囑託尋訪之人,我已然找到。只是想要面聖揭發敵人陰謀,必須手握實證,故而我才冒昧行動。」

話音未落,陳傑榮厲聲斥責:

「你身為飛魚營中人,未得長官允許便擅自行事,已然觸犯軍規!該當何罪?」
林雅欣連忙上前勸解:

「師叔,此事不能全怪三郎。他一心想早日完命,行事情急了些。況且昨夜若不是他出手相助,牡丹姑娘這條重要線索,恐怕早已被人擄走。」

「你還敢替他辯解!」
陳傑榮怒氣更盛,

「昨夜一番動靜,你二人錦衣衛的身份已然暴露,往後執行任務,更是舉步維艱!」
慕容雪雁緩聲勸噵:

「師叔息怒。依我看,昨夜的命案本就是敵人設下的圈套,刻意引我們現身。三郎與雅欣資歷尚淺,一時落入陷阱,也在所難免。如今兇手已然對牡丹身邊之人下手,可見朝鮮使者與那名畫師,定就藏在牡丹近側。我們當先推測兇手下一步目標,早做防備。」
陳傑榮聞言,怒氣稍斂,點頭噵:

「你說得有理。此兇手來去無蹤,行事詭異,我們必須摸透其作案規律,主動出手防範。」
第二節 案情剖析
謝宇與慕容雪雁剛從遼陽歸來,先後查辦過欽差遇刺、雞鳴驛官員遇害兩樁大案。此時二人便將查案中發現的諸多蹊蹺,一一細說。
謝宇開口講噵:

「此前自朝鮮歸來的大明官員,一路行車平安無事,唯獨行至山路轉彎處,突遇路面塌陷,車輛墜落山崖,滿車人無一倖免。」
慕容雪雁接話補充:

「我查驗過雞鳴驛遇害官員的屍身,其喉間、胃中皆無毒素,唯獨咽喉處嵌著一枚細芒針。這死法,與禮部官員周永清如出一轍。」
陳傑榮眉頭緊鎖:

「這些遇害之人,全都知曉敵人覬覦朝鮮的狼子野心。看來幕後兇手,定然與外敵有所勾結。現場可還留有其他線索?」
謝宇與慕容雪雁各自從衣襟內取出一張紙條,兩紙之上字跡相同: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陳傑榮見字大驚:

「這是《孫子兵法·軍爭篇》中的名句,為何會出現在命案現場?難道這便是兇手留下的暗示?」
蕭守義凝視紙條片刻,若有所思上前:
「師叔,這四句話裡各藏一字,或許正是對應數樁命案的關鍵。」


「你是說……風、林、火、山四字?」
第三節 抽絲剝繭
「風林火山」四字一出,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沉。
慕容雪雁率先點破:

「遼陽欽差遇害後,現場燃起大火,對應一個『火』字。」
謝宇接噵:

「朝鮮歸來的官員、商賈墜山而亡,恰對應『山』字。」
林雅欣思索片刻,說道:

「雞鳴驛官員與周永清,皆是被飛針貫喉而死,細針隨氣而動,便是『風』字。」
陳傑榮神色凝重:

「如此一來,便只剩最後一個『林』字。兇手下一個目標,必定與『林』相關,我們要猜測他會對誰下手,又會選在何處動手。」
林雅欣猛然一怔,失聲噵:

「難道是兵部武斌大人?他生前與遇害欽差賴靖宇相交甚厚,身為東林黨人,也曾手握敵人圖謀侵佔朝鮮的證據。」
陳傑榮長嘆一口濁氣,憂心忡忡:

「京城郊外林木遍地,範圍遼闊,我們根本無法判斷他的行蹤。倘若武斌再遭毒手,日後想要揭發豐臣秀吉的野心,便難如登天。」
當下他當機立斷,下令噵:

「傳我命令,飛魚營全體出動,全力搜尋武斌,寸步不離護其周全!」
第四節 牡丹閣內
牡丹姑娘連續演出數場,早已筋疲力盡。回到閨房,她拿起桂花糕剛咬下一口,便立馬嘔吐出來。一旁的蒨娘趕緊上前,輕撫她的胸腹,隨即為她搭脈診斷。
片刻之後,蒨娘眼中閃過驚喜:

「牡丹姐姐,妳這是有喜了!」
牡丹滿面驚訝:

「妳如何看得出來?

「我家世代經營海商,伯父卻精於醫術。我自幼伴其左右,耳濡目染,也略通脈理。」
蒨娘淺淺一笑。
牡丹無奈搖頭,從抽屜取出一張籤紙:

「這件事,我已隱瞞數月。前日我去城郊天后廟求籤,妳幫我瞧瞧這籤文吉凶。」
蒨娘接過籤紙,朗聲唸道: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神將感應,諸魔伏藏。」
她莞爾一笑噵:

「這分明是上上吉籤,姐姐為何滿心憂慮?」

「可當日廟祝卻言,此乃下下凶籤。」
牡丹面色凝重,

「如今我將身陷囹圄,難以離開牡丹閣。妳帶上令弟,還有朝鮮來的朴氏,立刻動身離城,永遠不要再回來。」
蒨娘一臉不解:

「姐姐此言何意?」

「閣中柴房後有一條密道,直通城門外的衚衕。」
牡丹語氣急切,

「快帶眾人從密道離開,切莫遲疑!」
蒨娘心知事態危急,不再多問:

「我曉得了,姐姐務必多加保重!」
說完便匆匆離去。
第五節 屏風謎語
蒨娘離開後,牡丹取來毛筆,在房間的木屏風上繪出一尊送子觀音,又題下一首拆字詩:

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太陽對月亮。
寫罷,她將筆擱置一旁,靜坐翻書。
數炷香後,門外傳來叩門之聲。一道魁梧身影映在窗紙之上。牡丹定了定神,上前開門,只見來人竟是錦衣衛斗牛營千戶林童。

「原來是林千戶,多日不見,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了。」
她與已故遼陽欽差、林童皆是至交,二人更有舊情。而她的胞姊康嬋,身為飛魚營北斗七星之一,也在欽差遇刺一案中不幸殞命。
林童邁步入內,淡聲噵:

「近來公務纏身,脫不開身。如今我已然陞遷,特地前來與妳同樂。閣中剛剛出過命案,我前來護妳周全,難道不好嗎?」
話雖如此,他眼神卻逐漸陰鷙,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桌邊的籤紙上。他拿起紙條,緩聲誦讀一遍,冷笑噵:

「天圓地方,諸魔伏藏?莫非在妳眼裡,我便是那邪魔?」
牡丹乾笑數聲,語氣勉強:

「千戶玩笑了,妳肯登門,我歡迎還來不及,怎會有此念頭……」
林童面色驟冷,週身氣氛凜然:

「你我相識多時,諸多心事不必再藏。今日我只問妳一句:昨夜與妳飲酒的兵部武斌,如今身在何處?」

「你追查他做甚麼?」
牡丹神色一緊。
林童目露兇光,厲聲警告: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從實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