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烈日,晚风吹散白昼的燥热,却吹不散操场积压的闷沉。
所有人都以为军训白天结束便告一段落,晚饭休整过后,校园本该归于松弛。谁料晚八点,宿舍楼紧急哨声骤然炸响。
全年级紧急夜间拉练,三公里环山夜跑。
通知来得仓促,学生们怨声载道,却只能迅速换好迷彩、列队集合。
夜色漆黑,校园后山步道灯光稀疏,树影重重叠叠,像铺了一层浓稠的墨。整条环山跑道偏僻少人,远离教学楼与监控区,是整座八中最容易藏污纳垢、最适合动手的死角。
顾湛站在教师队伍侧面,目光沉沉扫过后山幽深的林线。
白天一整天,校外那股暗修气息彻底沉寂,安静得过分。
越是无事,越代表对方在等时机。
而夜间拉练、千人扎堆、灯火昏暗、人声嘈杂——就是他们等的最佳时机。
顾湛不动声色抬手,悄悄给叶清雪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小心,今晚有事。
六班队伍出发,顺着大部队汇入长长的夜跑洪流。
晚风刺骨,山道阴凉。大量普通学生的生气混杂在一起,浊气压过细微灵气,正好完美掩护暗处的杀机。
叶清雪跟在队列中,呼吸平稳,始终压着体内未愈的元气。
白天她与冷凝轩那一瞬间的气息对撞,两人心照不宣,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却彼此都已确认:对方藏气、隐忍、是同道。
夜跑过半,前方班级喧闹,后段队伍渐渐松散,不少学生体力不支开始掉队。
就在队伍拐入后山无光弯道的刹那——
空气骤然一冷。
不是夜风的冷,是侵骨的阴滞寒气。
无形的滞气阵,再次悄然铺开。
比食堂那日更隐蔽、更阴毒。
这一次对方学乖了,不再大范围布阵惊动地气,而是缩成极小的锁杀阵,精准罩住六班后半段几个人。
阵内无声无息,普通人只会莫名头晕、腿软、胸闷乏力,以为是夜跑体虚,绝不会多想。
但对于修者而言——
是赤裸裸的针对性袭杀试探。
对方目标很明确:试叶清雪的底,看她昨日破阵之后是否重伤未愈、战力大跌。
最先感知到阵气扭曲的,是叶清雪。
她眉心骤紧,经脉残余的隐痛被阴寒阵气刺激,瞬间翻涌上来。
下一瞬。
她身侧一道人影,脚步未乱、呼吸未变,却在同一秒,眸光骤然变冷。
冷凝轩。
少年依旧身姿挺拔,融在昏暗夜色里,侧脸清冷如霜。方才还淡漠无波的眼底,此刻凝着极深的戒备。
他也察觉到了。
两个人,无需对视,无需言语。
在黑暗笼罩队列的瞬间,默契达成。
对方藏在山道树丛外,以残阵试探,想逼叶清雪强行出手、暴露伤势,或是直接借阵气暗伤她根基。
叶清雪此刻元气未复,强行破阵必定牵动旧伤,得不偿失。
下一息——
冷凝轩脚步微错。
他依旧跟在队伍里,看似随众人慢跑,实则指尖极轻一落,一缕极干净、极凝练的正统内息无声溢出。
他没有破阵。
他镇阵。
淡淡的正气如同无形屏障,精准盖住六班整片掉队区域,将阴寒滞气死死隔绝在外。
阵内的阴诡戾气瞬间被硬生生按住、压制、无法渗透半分。
暗处埋伏的人明显一愣。
——怎么还有一道修者气息?!
而且气息稳、根基厚、内敛纯正,绝对不是刚刚受伤不稳的叶清雪!
就在暗处势力错愕的瞬间。
叶清雪动了。
她借着冷凝轩镇住阵基的短短一瞬,手腕微垂,指缝掠过一丝极淡的清辉。
她不催动大幅元气,只以最轻巧的手法,点碎阵眼。
“嗡——”
无声的震颤在地底掠过。
那片刚刚成型的暗杀滞气阵,从根基彻底崩碎、消散无踪。
全程无声、无痕、无风、无任何异象。
周围同学依旧在喘气、抱怨夜跑太累、喊着腿软。
没有人发现,刚刚短短三秒之间,黑暗山道外,有人布下杀阵、有人镇势、有人破局。
六班危机,悄无声息化解。
队列继续向前。
走出无光弯道,前路路灯亮起,晚风恢复正常温热。
冷凝轩收回内息,神色恢复冷淡,仿佛方才出手镇阵的人从不是他。
只是在与叶清雪擦肩的一瞬,他眼皮微抬,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极轻、极短、无声一句唇语:
【你有伤。】
叶清雪眸光微动,没有否认,只轻轻颔首。
同类。
且是极靠谱、极冷静、极度默契的同类。
白天气息相认,夜里生死同防。
第一次交手配合,零交流、零偏差、完美互补。
她弱在今日有伤,他强在底蕴沉稳。
一镇、一破。
恰到好处。
而此刻,队伍后方远处。
四班的霜灏,站在山道高处的路灯阴影里。
他早已停下跑步,单手插兜,散漫望着前方六班穿出黑暗弯道的背影。
漆黑眼眸亮得惊人,似看透所有暗流。
他看得一清二楚。
阵起、阵压、镇势、破眼。
两个藏在普通班里的修者,瞬间默契联手。
霜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玩味的弧度。
“八中这届新生……有点意思。”
夜风掠过山林,暗处的窥探气息彻底退去,带着惊疑与忌惮。
他们本想试探出一个重伤落单的女修。
却意外试出了——
一对蛰伏校园的双隐修。
队伍前方,妥贵成还在粗着嗓子喊话:“坚持住!最后一公里!不要掉队!”
世俗的军训口号响彻山道。
无人知晓,今夜后山无光弯道,
八中暗流,彻底洗牌。
而远处教师队列里的顾湛,望着六班安然穿出黑暗的身影,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眼底却更沉更冷。
——清雪找到了同伴。
也,彻底卷入了更深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