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乡农经站,就在乡政府院内。说是农经站,实际是一间办公室。见了面,赵明发和广春生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市农经委来的曹科长叫曹德全,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赵明发把广春生介绍了一下。
办公室一台落地扇在大档上高速转着。
农经站长刘富坤,和赵明发年龄差不多,瘦高个,一张嘴说话,就看见他嘴唇下面的牙已经掉了两颗,上面两颗牙黑黄不齐,说活不把风。
曹科长是78级河北农大畜牧系,现任市农经委农经科副科长,举报信是他转来的。写举报加重农民负担信的是黄屯村的村文书黄新安实名举报,他在信中说,今年农民的农业税和“三提五统”外,增加了一项烟叶保险,每亩3块,从农民提留款中直接扣除。问题是,种烟的扣了,不种烟叶的农民也扣了,说是粮食保险。
“这是经县政府批准,祖师乡开展的农业保险试点,本意是为农民办好事,因为农业自然灾害比较频繁而且难以预料,如烟叶冰雹一砸就完蛋了,小麦每年在中后期都有旱灾、倒伏、干热风等危害,万一发生大的农业灾害,保险公司评估后给予一定补偿!”刘福坤说。
“按照党中央国务院和省委省政府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文件精神,县政府批准也不行,给农民办的好事,关键必须是农民自愿并且征得多数村民代表同意,不能行政命令一刀切,否则就是变相加重农民负担行为!”赵明发一说就激动,嗓门接近八度。
几个人围绕政府该不该收农民的这笔农业保险费,是不是加重农民负担展开讨论,如何定性。
“讨论的激烈呀,不吃饭了?”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穿着短袖衬衣,满头大汗的乡干部说。
“唉,这是我们乡分管农业的副乡长王建峰。”
看见进来的人,刘福坤给大家介绍说。
“昨天老刘就给我报告了,说您们要来,很抱歉,我刚开完乡里的工作研究会议,其他的事情先不说了,赶紧到食堂吃饭,我给几位准备的十香蒜汁捞面条!”王建峰热情的说。
大家不约不约而同地抬腕一看手表,已经过了12点了!跟着副乡长王建峰来到乡政府的食堂,是一个不到100平方米的旧瓦房,很简易,里面除了厨房操作间在一头外,没有单间,中间留有窗口,和学校的集体买饭餐厅没有区别。就餐厅里,放着几张破旧的条桌,摆了一些凳子。捞面条已经下好,食堂师傅看到我们过来,开始用筷子从盆里捞面,浇臊子。
“乡里条件差,街里也没有像样饭店。捞面条,大家别客气,到窗口自己端吧。十香蒜汁在窗口旁边,自己加”王建峰客气地招呼着大家。
吃完饭,王建峰也骑上自行车,领着一行人去黄屯村调查。
黄屯离乡政府不远,约十几分钟就到了。天虽然很热,但农村还相对较凉快。进村不远就看见一个浓荫的大槐树,树底下有蹲,有席地而坐,有趟着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看样子这是典型的一个群众饭场。赵明发见此情景,就对王建峰和曹德全科长说:“不如咱就地问问老百姓的看法吧?”大家都表示同意。
一说是市、县、乡三级调查组来调查农业保险的事,大家就七嘴八舌的说开了。赵明发一问,黄屯村这一群人,男的基本上都是姓黄。一个看上去有60左右的群众叫黄兴,头发花白,身体看上去还挺硬朗,饱经沧桑的脸,下巴上留着山羊胡须,上身没穿衣服,肩上搭着个旧毛巾,下身穿个不白不黄的土布长裤衩,赤桌脚,屁股下边坐着自己的破鞋子,手里要摇个芭蕉扇,饭碗已经干了。他说:“黄屯之所以叫此名,据说是三国时期曹操的一个姓黄将领在此军屯种粮的地方,所以叫黄屯,我们都是黄将军的后代!”黄兴说话有板有眼,牙齿整齐,吐字清晰,说话声音很有广播电台播音员的磁性。
“唉,老先生,您是个文化人!”曹科长说。
“旧社会念过私塾,解放后在村里当了10几年民办教师”,黄兴老头笑着回答。
“老先生,你说说政府要为农民办好事,3块钱的农业保险该不该收?”赵明发问道。
“叫我看,不该收。我的看法是条件不成熟,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刚实行这么几年,农民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是自己的。虽然温饱解决了,农民还不富裕,三提五统都是向农民伸手要钱,烟叶保险或农业保险这3块钱,看似不多,但其他项目累计起来繁多,能不能国家财政给交了,以保护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黄兴毕竟是当过教师,说话逻辑思维清晰。
广春生认真的纪录着。
“老少爷们,大家也听到了,请你都发表下自己看法,对收这3块钱烟叶保险怎么看?”王建峰副乡长也他问大家。
“我们都同意黄老师说的!”
“老乡,你们村文书黄新安家在哪?”曹科长问道。
“他是我家掌柜!”饭场里一直在听的一个30多岁妇女回答说,然后就破差嗓子喊到:“黄新安,你个赖种快出来,有领导找你!”喊完,自已又不好意思哈哈哈地爽快笑起来。
听到喊声,黄新安岀来了,中等个头,理着小平头,白净脸,一对剑眉,鼻梁略高,眼睛较大双眼皮,看上去很文气,上身穿着白背心,下身穿着西式深蓝色短裤,帖拉着拖鞋,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拎着几个茶缸出来。“赵老师好,这么热的天,领导们来我们村,请喝茶!”黄新安边说也倒茶。
“你就是黄新安呀,我认识你,你每年都参加县里村会计培训班学习,是个好学员!”赵明法说。
“哪我问问你,你反映关于烟叶保险这个问题,初衷是啥?”曹科长问。
“因为每次培训班上赵老师都讲中央文件要减轻农民负担,然而农民负担年年喊减却年年增,我们村又不是每户都种烟,每户每亩都分摊3元保险,我收了,群众骂我,我对此不满意!”黄新安直接了当回答说。
又围过来许多群众,大家都表示反对收这3元保险。
曹科长觉得问题已很清楚,就给赵明法说:“赵股长,咱们撤吧?”
“谢谢各位老乡了!”
县政协年度会议上收到政协委员赵明发的题为《关于切实减轻农民负担,取消烟叶保险》的提案。然而,这个提案转给了农牧局,农牧局主管局长又转给了农经股答复!赵明法看到自己的提案又转到了自己手中,一下子气的“怒发冲冠”了,嘴中不由说:“一个电老虎,两个金钱豹,七十二顶大沿帽,对住一个戴草帽。屁股底下一座楼,一顿吃掉一头牛。伏尔加桑塔纳,财政没钱借着花!这帮孙子,打着为民办事旗号,实为变相加重农民负担!”
听到赵明法这番言论,广春生从未所未闻,先是震惊,后是为自己的股长捏把汗!无怪乎他被打成右派。
“赵明法,你这家伙,要再来个*****,就你刚才那两句话,再打你个左派!”说话的是局纪检组长张国政,屋里说话,墙外有音,他刚好路过门口一脚踏进农经股。
“你这假革命家,别看你长个大红脸,现在是***时代,你文革那套文攻武卫把戏不兴了,老赵现在不怕你再给打右派或是左派了!”赵明法却不慌不忙地笑着说。
“小广,你这个赵老师可是个老犟驴,跟他当徒弟可悠着点啊!”张国正笑容可掬地对广春生说。说完,抽身走了出去。
目睹眼前的情景, 广春生推测,这两人肯定在文革中是一对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