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几个同学从学校里走出来,门卫大爷居然拿出一封信给他。
用居然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了,妈妈忙于管理女校和舅舅一家又不熟,平常祁和几乎收不到什么信件,而今天这一封信似乎还有一点分量,“不会是国外的大学的通知书吧?”同行的同学们打趣道。他们都随着潮流申请了留洋。但祁和的成绩相较之下更好,这样猜也不奇怪,祁和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哪有这么快?而且外国的信封上怎么会有民国邮票?”她一面说,一面拆开了信。
是个大红色的喜帖,祁和呆在路上,盯着喜帖上的名字,看了许久,突然满脸喜色,就差跳起来欢呼了:“天呐,天呐,天呐,”她语无伦次的说道,“冬子姐结婚了,我小时候最好的姐姐成亲了!”同学们被她拍的无语,质疑地问:“不会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吧,现在农村还这么封建吗?”祁和才懒得管他话里的嘲讽,匆匆说了再见,便去买回家的车票了。
从14岁离开女校,就读于上海的教会学校,每年也就只有新年回趟家,算起来,她去上一次回去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风掠过车窗,把夏日单薄的衣裳掠起,给闷热的车厢里带来些许初夏的凉意,祁和看着窗外,支离破碎的水田间点缀着几栋房屋,不知亦是被水包围着的小镇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颠簸了两天一夜,火车终于平稳地停靠在南京的车站,她又转了一次小渡船,才终于到家,英子是母亲托来接她的,祁和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象牙白旗袍的女孩在渡口张望,薄施粉黛之下,略略看出少年时英子那张鹅蛋脸,她提起书包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英子便搂住她,提过行李,大惊小怪地赞叹着祁大小姐现在的都市风范,其实祁和一身素衣蓝裙学生装,哪里像那些浓妆艳抹的上海名媛,只是互相客套了几句,两人像小时候一样有说有笑,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祁和话本就不多,一路上就听着英子像开了阀的水一样,止不住话头,“你聪明,家里阔,自然可以去教会学校。”英子有些羡慕地说,“我们就不行了,特别是我,看着洋文就发晕,对了,你娘还答应我年末在女校给我找一份工作呢,她可真厉害,现在全镇的女孩儿都爱读书,不喜欢弄针线活,今年又有好几个考到省会学校去的。不过那些老一辈的,总觉得女孩子还是早一点嫁出去的好,你看看,我姐才十八九岁,去年说媒的人把我们家门槛都快踩烂了,不过听说这次我姐找的那位还真不说,是留过洋回来的,年轻有为,成亲那天我们一起去帮姐姐化个妆,一定漂亮......”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从一大清早姜家院子里便熙熙攘攘地来了客人,冬子的小阁楼上巧妙地隔绝了喧扰,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系着大红缎子的梳妆台上,镜子里映出一个冰肌雪颜的女子,红唇下映着点点笑意,祁和给冬子盘好花髻,忍不住赞叹道,“都说女孩子穿嫁妆时最美,今天看了才明白,此言真是不假。”东子抿嘴笑,看着镜子里专注的祁和说道,“那你什么时候也和一桀把婚事给办了吧?”
祁和一愣,低下头去钗子,光润的脸上突然敛住了笑颜,显示出一点点拘束,“说什么呢冬子姐,我还在念书呢,而且我也好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小时候的事儿哪能当真……”在一旁立着裙角的英子突然插嘴道:“那你干嘛不去联系他呢?姐姐成亲,你看人家小叶哥从英国都托人带了一封信回来当贺礼呢,而且还问我们要你的照片。”
祁和看向英子目光的方向,果然桌子上摆了一封信,字迹遒劲潇洒,一点也不像学校中传说中的那个叶一桀的作风,想来也是找人代笔的,近来那些有钱的公子哥总是喜欢做这档子事,她自然也不会跟他们讲起这些,说起来也不过是些传言而已。
叶一桀也读的是教会学校,只是比祁和早了两年,而她刚到这个学校便听说了这位多年不见的朋友的洋洋大名,有人说他风流成性,常和社会上的人有些不明不白的勾当,有人说他性格乖张,仗着父亲的钱到处横行霸道,也有小学妹觉得他个性张扬,是新时代的弄潮儿,这些或好或坏的评价本身也没有被祁和当成一回事,直到有一次,大概他的行为实在是惹急了校董,那个白胡子的外国老头,也不管他父亲的面子,一定要他在学校里做检讨。
“咳咳,”叶一桀站在台子上,而祁和她们新生坐在礼堂的最边上,看不清男生的脸,但也能想象出他的戏谑表情,因为他一开口,就让鸦雀无声的礼堂里爆发出建校以来最震耳欲隆的笑声。
他说,俗话说,检讨要像女人的衣服,只要里面有货,穿什么都是没有关系的。
接下来说的是什么?祁和都听不清了,礼堂像集市一样闹哄哄的,只隐约听见几句什么卖国奴的学校,自由,人性,解放一些披着新时代外衣的不稽之谈,知道校工上去阻拦,他才忽然说了一句,“今年新生里的花卷儿,小爷我可看上了,现在虽然是自由恋爱,但全校的男生们都放聪明一点。”然后甩下话筒,扬长而去。
不少人转过头来看最后一排的女孩子,但只有祁和知道他说的是谁,花卷是小时候他们互相取的外号,礼堂里灯光昏暗,没有人察觉到祁和的异样,只是她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脸上了,火烧火燎的,这种羞愤的感觉瞬间侵袭了大脑,因为如今那个人的无知,肤浅,轻薄,那一刻她明白童年时的叶一桀早已离她而去,而他们两人也再也不会走到同一条路上。
后来听说他父亲托了关系让他去留了学,再后来又听说他在国外游荡了两年,没一个大学读了超过三个月,再后来就渐渐没有了消息,祁和倒落了个耳根清净,直到今天。
“叶家大少爷,我可高攀不起。”她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