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我……我感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了……”黑袍鬼立于林无叶身前,说话时发出嗬嗬的怪声,不仔细听甚至有些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你的袍子取下来吧,我先看看你被污浊到何种程度了。”林无叶看着黑袍鬼,不由得有些怜悯。
活生生的一个人突遭横祸身亡,死后还要承受化鬼的折磨。
黑袍鬼缓缓将头上的袍帽取下,将他的面容首次展现在林无叶的眼中。
林无叶看着黑袍鬼露出的面容,嘴唇一抿。
身后的雨似乎大了许多,溅落在地面上,将尘物一点点的清洗。
那黑袍鬼露出的面容在这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的半边脑袋已经血肉模糊,白糊的液体粘在他的脸上,一颗眼珠就那样吊在鼻子旁边轻微的摇晃着。
还算完好的另一边脑袋上,已经沁出丝丝血纹,就好像他的血肉要挣脱皮囊的束缚一般,将皮囊撑开了一道道的裂纹。
完好的那只眼珠里已是看不到瞳孔,尽是眼白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林无叶的身影。
鼻梁已经塌陷下去,露出些许白骨和混杂在一起的血液碎肉。
最恐怖的是他的嘴。
上半嘴唇已经不见,一眼便能看到血液横流的牙龈和已经变得有些诡异的奇怪牙齿,他的舌头不停地在舔着上半嘴唇消失的伤口处,神情中竟有着些许享受的意味。
下巴处有一片碎骨穿透而出,透过碎骨穿过的血洞隐隐可见他那正在不断蠕动的舌下肉苔。
林无叶看清了黑袍鬼此时的面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想到已被界力侵蚀的如此严重,这黑袍鬼还能保留理智,应是对其家人的眷恋吧……
林无叶踏前一步,轻轻将黑袍鬼胸前的袍子拉开,露出被黑袍一直遮掩的身体。
刚一拉开黑袍,一股难以言明的酸臭味便冲入林无叶口鼻之中。
林无叶定睛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黑袍鬼的脖颈处已经缺失了大块血肉,那缺失血肉的伤口就好像被一只猛兽用獠牙撕咬扯掉一般,而那伤口处此时密密麻麻的蠕动着数不尽的蛆虫,那些蛆虫正在不断的咬食着黑袍鬼脖颈处极不规则的伤口。
没有血肉的包裹,那黑袍鬼被脊椎撑起来的脑袋软塌塌的向一边倾斜。
黑袍鬼的胸口处,胸骨已经不见,断掉的肋骨刺过胸腔直接自心脏处穿出。
透过胸腔的伤口,林无叶清楚的看到那黑袍鬼的内脏已经完完全全的搅和在了一起,胃酸掺杂着一些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了林无叶将黑袍扯开时的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林无叶也没有再看下去的打算了,界力污浊已是十分严重,如今的黑袍鬼已经进入化鬼的最后阶段了。
当这黑袍鬼的身体彻底被毁,界力便会在这黑袍鬼被毁的身体上用血肉浇筑一具新的身体。
到那时,黑袍鬼的神智怕是已经彻底丧失。
当他吸纳足够多的界力之后,他便能衍生一个新的神智,这个神智便是他所有恶念的集合体,只有当他吞食界内的生灵后,化身为鬼煞才会重拾自我。
只不过再次拿回的自我究竟还是不是原本的自我,谁也不知……
“你且随我来。”林无叶松开手,再次用黑袍将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遮掩,转身向小楼二层行去。
黑袍鬼闻言,那只还算完好的尽是眼白的眸子眨了眨,似乎未能理解林无叶的话。
林无叶在楼梯上止步,回头看了一眼未动的黑袍鬼,叹了口气。
这黑袍鬼的神智这么快就被侵蚀了吗?
双手掐诀,一指呆立在原地的黑袍鬼。
“斥鬼令!”
一道符箓自林无叶指尖飞出贴在黑袍鬼额头之上。
“随我来。”
话落,林无叶便掐诀上楼,而那黑袍鬼就像被林无叶控制一般,僵硬的抬起步伐挪动着。
二楼,书桌前已是摆好了一张供桌,供桌两边各点一支白蜡,两只白蜡中间放有一尊小香炉,三支香插入其内,升起袅袅青烟,在香炉前有一面八卦镜熠熠生辉。
香炉左侧摆有一碗一墨斗,碗内盛有散发着微微腥味的暗黑色血液,墨斗内已经放入一些香灰和朱砂。
而紧贴香炉右侧则是一沓黄纸以及一柄木剑,黄纸再往右便是一支墨笔和一方砚台。
供桌前有红线盘缠,结成一阵。
那黑袍鬼此时便端立于红线阵中。
林无叶立于供桌后看着身处阵中的黑袍鬼。
左手轻抬,铜铃声起。
“生人有路,鬼物有道。”
“各行其位,往生再见。”
林无叶嘴唇一动,声如罄竹,听之竟有一种难言的安心之感。
右手挥洒,一片片圆形方孔的纸钱飘然落下,说来也奇,那些落下的纸钱正好将那位于红线阵中的黑袍鬼围住。
“有怨有念,俱已往兮。”
林无叶将手中铜铃放下,置于香炉前的八卦镜之上。
提起墨笔,点墨蘸血,左手执起黄纸,右手挥斥方遒。
瞬息之间,但见那黄纸之上已成一令!
右手指尖一转,墨笔顺势落下归于原位,左手掐诀,右手再起,那木剑已被林无叶挥舞而起!
脚下八卦步随势而动,手中木剑舞的虎虎生风。
左手黄符被木剑一刺,便随着木剑剑势而动!
“丰都门开,奈何自在,魂入阴府,再无尘爱!”
林无叶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执剑,剑尖落于白蜡烛火之上,剑尖黄符随火而燃!
剑身轻挑,黄符符灰尽数落于墨斗之内,林无叶顺手一挥,木剑落于红线阵前。
林无叶面容严肃,双手指尖伸入盛有黑血的碗中,随后猛然抽出,一股黑血顺着林无叶指尖划过的地方洒落。
双手拇指指尖紧按墨斗,手掌顺着拇指一转,林无叶便双手合住将墨斗抓起。
手指抓住墨斗之后,指尖迅速舞动,随后猛压,那混合着香灰、黑血、符灰的黑色液体顺着墨斗线滴下,落在围着黑袍鬼的红线之上!
那黑色液体顺着红线划过的地方竟有隐隐金光流动!
放下墨斗,林无叶左手提起铜铃,右手将八卦镜握于掌中!
“阴阳本相隔,人鬼两殊途。”
铜铃声起,八卦镜映着烛光发出道道金光!
“丰都有令!”
“孤魂游鬼速速归来!”
一声暴喝,红线金光骤起,与那八卦镜散发而出的金光交相辉映!
有风悄然而来,将白蜡烛火吓得四散奔逃。
林无叶傲然于风中,双手快速结印,随后猛然一指红线阵中的黑袍鬼。
游历于二楼的诡异凉风在这一指之下竟齐齐向那黑袍鬼而去!
霎时间,那无形风中竟有隐隐铁链之声传来!
片刻,风势不再,红线阵中的黑袍鬼已是随着隐匿的风势悄然消失。
林无叶提起铜铃,轻轻一晃,自红线阵中心,黑袍鬼消失的地方,飘然而起一股淡淡的黑烟融入至林无叶左耳后那诡秘玄奥的黑色图案之中。
“既已渡,费用也已收取。”
“愿你来世莫再受此苦难。”
无数零碎的记忆碎片自黑烟融入林无叶左耳后的黑色图案时在林无叶脑海中闪过。
那些记忆碎片中最多的莫过于一个仅有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以及一位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的年轻母亲。
“为人父,当立为人之道。”
“为人夫,当负成家之苦。”
“虽是辛累,却也会因妻儿幸福而欣慰。”
供桌之上,白蜡烛火悄然熄灭,林无叶也已是不见了踪影。
将这黑袍鬼渡走,已是深夜。
林无叶静静躺于浴缸之内,仔细感受着那黑袍鬼生前的所有幸福喜悦以及……
苦痛悲厄。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是止住。
一轮残月穿过层层叠叠的乌云,将虽是暗淡却显生气的光晕洒落在世间。
浴缸内的林无叶沐浴着穿透窗叶的月光,神情平淡,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又是晨阳升起,一夜沉寂的长安内,已被各处的喧喧嚷嚷充斥。
一身休闲服的林无叶立于镜前,双手在短发上捋过。
“这样,也还不错。”
推开小楼门,林无叶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晨充满生机的气息。
“今日,且去看看昨日那位女子吧!”
唇角一扬,在晨阳余晖的映衬下,林无叶的背影是那般轻松,再不复之前的颓感。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林无叶仿佛完全融入了进去。
一口一口的吃着早餐,脚步轻快的直向上府大学行去。
浓重的黑云依旧萦绕在上府大学的那幢最气派的建筑之上。
而林无叶则是顺着人流直接进入了上府大学之内。
这次他可没那么傻,站在大门前发呆,或者偷偷摸摸翻墙而入。
感受着四周学子那青春洋溢的氛围,林无叶都有些想要来此读书修养一番。
只是,他听着听着就感觉四周学子们的谈话好像都是在围绕着他而开始的……
“昨天那惊鸿一现的神秘高手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再来。”
“嘿,我给你说,肯定会来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会来?”
“这你不知道了吧,昨天那个神秘高手已经被我们的云导师迷住了,昨天来就是特意找云导师的!”
“真的假的?”
“这我还能骗你?”
……
听到这儿的林无叶不禁有些尴尬的干咳一声,虽然这学子猜的过程有些差池,但是这个结果还是蛮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