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又活了七年。
这七年,是他两千多年来,最像“人”的日子。
他八十九岁那年,走不动了。
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梅树下,晒着太阳,看着林愿安忙进忙出。
她会给他端茶,给他盖毯子,会蹲下来,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药。
“高爷爷,乖,把药喝了。”
他就不情不愿地喝下去,然后瞪她一眼:“不许叫我爷爷。”
她笑,眼睛弯成月牙:“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
“高要。”她就会这样,清脆地叫一声。
他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这年腊月,梅花开得特别好。
红得像火,白得像雪。
高要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躺在老宅的床上,气息微弱,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
林愿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五十三岁了。
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丝,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愿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我在。”
“我好像……看见你了。”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他费力地抬手,指了指她的发间,“插着那支断簪。”
林愿安一怔。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那里,真的插着一支白玉断簪。
是很多年前,她从一个旧铁盒里找出来的,一直戴到现在。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像当年一样好看。”
他手垂了下去。
这一次,没再抬起来。
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两千年的漫长生命,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
林愿安没哭。
她只是轻轻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高要。”她轻声说,“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
料理完后事,林愿安没走。
她留在老宅,守着那院子药草,守着那棵梅树。
每年梅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坐在树下,晒着太阳,像他当年那样。
邻居们都说,林教授是个痴情人。
老头子走了这么多年,她还守着。
只有林愿安自己知道。
她不是在守着一座空房子。
她是在等。
等一个,也许不会再来的人。
——
又是一年腊月。
梅花开得正好。
林愿安坐在树下,晒着太阳,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困。
很累。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愿安。”
声音很熟悉,很遥远,又很近。
她睁开眼。
看见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高要?”她试探着,叫出声。
“嗯。”他点头,“我来接你。”
她站起身,朝他走去。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
“这次,”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个没有离别的地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只有你我,没有长生,没有等待。”
“好。”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很暖。
像两千年前,那个雪夜一样暖。
——
风停了。
雪住了。
梅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两杯温好的酒,放在石桌上。
一杯满,一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