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义庄,黄芷看着眼前两口黢黑的棺材,没有哭叫,只是楞在原地,心中无论多么悲痛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夏天叫他摇蒲扇的小孩,那个想着找仙人给他求延年益寿的丹药的青年,恐怕尸体上都生蛆了。
庐月和千总死在海边的一个小镇,军队驻扎在那,晚上被浪人偷袭,死伤惨重。听义庄的看守说,父子俩死的干脆,一个心窝子被捅了,另一个头和身子只剩下一层皮连着。
尸体放在棺材里都送到镇上来了,赶尸匠少了两口饭吃。对于赶尸这个行当,黄芷心里还是非常抵触,尽管他知道掌柜还在河街外开了个客栈,那里常年大开的门板,就是为赶尸匠们准备的。
“至少他们是被装棺材里送回来的。”黄芷无声地张嘴惨笑。
小山里的人们亲近,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千总他老婆死的早,难产。庐月虽从小没有娘,但是和他姥姥家关系好得很,再加上千户家亲戚,两家人把葬礼搞得很隆重。黄芷麻木地看着他们忙的脚不沾地,任他们摆布。
终于,要下葬了,黄芷才提出要求:“我屋后面那桃子林是好地方,把他们埋那吧。”
该办的都办好了,豆腐饭也吃了。黄芷却在床上躺了两天,除了能喝点水,什么东西进嘴里都会被吐出来,他被人们散之前怜悯的眼神吓的不轻。
脚刚能沾地,黄芷就抱着一堆纸钱爬到屋后的桃林,蹲在坟前烧纸,看着灰烬随风扑到桃花娇嫩的花瓣上。他回忆起了一生见过的生生死死,都远不如这两年来的深刻。于是他反倒是有时间开始感叹:“这古往今来的皇帝都不是好东西,士卒们抛头洒血护卫国家,换来的,却是百姓一句陛下英明。”
他开始想象高大健硕的千总化为枯骨,庐月英俊年轻的脸上有蛆虫翻涌,黄芷突然惊恐地打了个冷战。
当有一条合理可行的活路摆在面前,死亡就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黄芷跌跌撞撞地冲回屋内,去灶屋舀了瓢凉水给自己灌下去,感觉有了些气力,他颤巍巍地扶着墙,回到堂屋,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找到之前被扔在餐桌角落的巴掌小山,用衣服擦了又擦,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怕死。
把巴掌小山的灰拭干净,黄芷又挣扎了起来,脸皮开始颤抖。
人终究是向往生命的。
他一口咬破手指,带血的手指在粗糙的平面上用力摩擦,磨的血肉模糊。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奇迹,身体还是那么虚弱,破损的手指头还在流血,黄芷觉得世界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下子,反而平静下来,像以前和人谈论死亡一样,他又开始瞧不起死亡,干脆就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离三溪浦极远的一座山峰上,兰箬正在伐竹制作洞箫,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停下来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到底还是要回来了。”
迷迷糊糊,黄芷感觉到自己浑身是血,有一群面目狰狞的人抓着手中的长矛,发疯般地刺向自己。他被吓的双眼泛白,从堂屋的地上跳了起来,结果两眼一黑,差点又摔倒。等眼前的黑暗褪去,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
“骇死人,我是造了什么孽哦。”黄芷不禁悲从心来。
但没多久,他的表情被不可思议所替代,继而是浓浓的喜悦,一觉醒来,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东西。他终于知道该如何修炼了。
先是一挥手,一片灰芒从他眉心射出,滴溜溜一转,悬停在在眼前,正是那巴掌小山。他跑到门外,小山随着心念所动,任意收缩大小,又从小山上漫出灰芒,笼罩着门口的枇杷树,一瞬间,那枇杷树就消失的干干净净,把小山放大,隐约可见山石之间生了株枇杷树。
“以后,就叫你兽神峰了。”黄芷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感悟着刚得到的心法,试着入定,却总找不到状态,直到天黑才成功。成功的入定,配合着那三块极品灵石,黄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第二天一早,黄芷一扫前几日的消沉,早早起床,去书房把书收进储物镯,带上房契和地契,找上了掌柜。
“我要走咯,趁着还有力气,去外边看看,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这房子和地我又带不走,干脆送给你。过溪那老船工,一辈子想有片地,你要是有良心,就把这地给他儿子分点,我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就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糟蹋那么多粮食去酿酒了。”
“是啊,你走了,谁送粮食给我糟蹋呢。你也是个老不正经的,先前钻林子还嫌不够,现在还要钻到我们这林子外边去。”掌柜叹气,“放心,会给你安排好的,也是,你本来就不是我们这的人,留不住啊。”
坐船的时候,黄芷一如既往地和老船工儿子攀谈,这个中年汉子的脸上永远挂着笑。死,在山里实在是太常见,许是跑船做生意落水了,又许是被五步蛇咬了,没准上厕所听见阳雀叫,人就不明不白的没了。他们会努力自救,但是永远不会绝望不甘。
新船工还在勤奋地拉着他的船,黄芷悄悄去他家,在饭桌上放了不少碎银,回头朝这间屋子看了最后一眼,恍惚间,老船工好像正端着碗饭对自己挥手。
“你这懒麻批,死了还放不下碗!”黄芷有些伤感,“在下面要是饿了,就去找庐月,你总找到的的吧,我给他们烧了好多钱,够你们用的,庐月的手艺很好,我以前不让他做,现在我不陪你们了,叫他做去,年轻人嘛,总要多做点事。”
他总算放下了心结,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千总和庐月的坟包,又烧了几包纸钱。
“我刚刚给你们多找了个伴,他辛苦了大半辈子,你们要照顾他,等再过十几年,要投胎了,记得把他带上,不然他那憨东西一个人总搞不清情况,放心,你们俩可以投胎的,你们杀人是救了更多的人,有功无过。”
絮叨了半天,坟前的酒泼了一碗又一碗,黄芷醉倒在坟包中间,天快明了才醒来。
他没有走那些大路离开,而是向着屋后的山上攀登。等他上了半山腰,天也大亮,薄雾笼罩着山下的村庄,只有雾气极稀薄的地方才能隐约看见炊烟。
到了山顶,眼前已经没了路,他最后一次深情地回头凝望,转身大声嚎叫,苍老的身体将所有感情迸发出来,两滴热泪融入脚下的土地。
他走的很匆忙,生怕自己多犹豫一会,可能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可爱的小村庄。
拎着从前的宝剑,劈开眼前阴险的荆棘藤蔓。黄芷仔细回味自己得到的机缘。
兰箬说的没错,藏在眉心那兽神峰就是远古人族兽神尸身。这兽神峰,能奴役世间所有非人生灵,本身自成空间,外是山体,内有洞穴,既可供人居住,还可做防身的法宝。
与兽神峰一同出现的,是一本无名心法,号称是成仙大道。这部心法,提高的不仅是黄芷的修为,最重要的,是能增强兽神峰。只有心法不断精进,兽神峰才能奴役更多生灵,防御会更加强大,山体才能增加。
这也是为什么黄芷选择钻入深山老林的原因之一。沅陵一带,物产丰富多样,各种诡秘传说都和这些老林有关,正好让他熟悉兽神峰的能力,趁机壮大自己。
傍晚,黄芷正准备生火烤个糍粑,看见眼前飞过一只野蜂。他来了兴趣,悄悄跟上去,找到了野蜂窝,眉心的灰芒一闪,就准备拿这些蜂子练手。
收服这些野蜂没什么困难,兽神峰只是亮了一下,这蜂巢就挂在了它山石间的枇杷树上。可能是这些野蜂太弱小,黄芷根本没觉得有多困难。
“以我现在的能力,这兽神峰起码可以控制几十头练气五层的妖物,我现在也才刚练气呢,就是不知道那些妖物能不能配合。”黄芷哂笑,“今晚烤糍粑可以涂一层蜂蜜了,旗开得胜!”
可惜他在野外的第一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