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北堂墨染没有下车,只是掀着车帘等她走进去。陆青衣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车里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夜风灌进袖口,她打了个寒噤,低头快步进了门。小翠迎上来,她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洗漱的水是温的,被子是新晒过的,枕头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盯着帐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重重的砸门,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三下,隔一会儿再三下——像是敲门的人并不着急,但笃定里面的人一定会开。
陆青衣披着外衣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滑了一下,她扶住廊柱站稳,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九月了,早上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
拉开门闩,苏寻仙站在外面。石青色的长袍被雾气打得微微发潮,左手提着两屉小笼包,右手摇着扇子——大清早的,扇子根本用不上,但他从不离手。
陆青衣你怎么这么早。
苏寻仙路过。顺便带了早饭。
他说"路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桃花眼里有一种明知道你不会信、但笃定你不会拆穿他的从容。陆青衣靠在门框上,闻到了小笼包的味道——不是街上陈记那家的,那家的馅偏咸。这个味道淡一些,面皮带一点甜,是他自己蒸的。她认得这个味道。自从父亲走后,他每隔几天就带一次。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一碗用棉布裹了三层保温的银耳羹。每一次都"顺路",每一次都"刚好"。她从来不说破——说破了,他下次就没借口了。
小翠从屋里跑出来接过笼屉,还在揉眼睛,看见苏寻仙就笑了。整个陆府的下人都喜欢苏大人——他每次来都给厨房带东西,上次是一坛绍兴的黄酒,上上次是一筐新鲜的螃蟹。厨房的张嫂已经自觉地在灶上烧水了,苏大人来了就得泡茶,这已经是不用吩咐的规矩。
苏寻仙迈进正厅,扇子习惯性地往桌上一搁。他一眼就看见窗边那碗粥——满的,凉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陆青衣坐在旁边,头发随便拢了一下,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外衣的带子系歪了。
他没说什么,端起那碗凉粥进了厨房。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的出来,放在她面前。粥是新盛的,冒着白汽。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不是随便放的,是勺柄朝右,方便她右手拿。
陆青衣你今天这么闲。
苏寻仙本仙不闲。刚从城东回来,那边商号有一批布匹受潮了,处理到半夜。回来路上经过你这儿,想着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陆青衣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从厨房门口经过,周婶养的,每天准时来她院子里觅食。
这间院子不大。正厅三间,东厢是卧房,西厢是小翠的房间。院角那棵石榴树是父亲当年亲手种的,今年结得特别多,枝头压得弯弯的。石榴还没摘,皮已经泛红了。父亲在的时候每年中秋摘石榴,最大的那个一定留给她。父亲不在了,石榴照样结,只是没有人摘了。
她看着那棵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苏寻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树。他没问她在想什么——他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推开了一些。外面的晨光照进来,正厅亮堂了不少。窗外传来早市开摊的声音,卖豆腐的老赵在吆喝,隔壁家的狗追着一只猫跑过去。
苏寻仙昨天晚上的事,尚羽跟我说了。驿站那边——猎户国的人找你了。
陆青衣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青衣尚羽怎么知道的。
苏寻仙宸王府门口的事,半个城的百姓都看见北堂墨染带禁军出城了。不过你放心——驿站里面说了什么,只有你们几个知道。我只猜了个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