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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付印

亲爱的热爱的之前世今生

佟年和韩商言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印刷机组装了起来。

德制的平板印刷机比佟年想象中复杂得多,齿轮、杠杆、滚筒、墨辊,每一个部件都沉甸甸的,带着德意志工业那种一丝不苟的精密感。韩商言在绸布庄后院找到了半瓶机油和一块干净的棉布,蹲在地上给每一个活动部件上油、擦拭,动作专注得像是在打理一把昂贵的乐器。佟年站在旁边递工具、扶零件、偶尔在他需要的时候用手电筒帮他照亮某个暗处的螺丝孔。

印刷机装好之后,她把写好的稿子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排铅字。

排铅字是一件极其耗费耐心的工作。从前台上一格一格的铅字模里找出需要的字,用镊子夹起来,按顺序排进字盘,一行一行,一列一列。错一个字就得从头再来,漏一个字就得把后面的全部拆开重新排。佟年排完第一篇稿子的时候,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小铅字而发花。韩商言从她手里接过镊子,一句话没说,接着排第二篇。

他的手指比她长,在密集的字模间穿梭却异常灵活,像某种精密的机械臂。佟年坐在旁边看他排版,看着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油灯下投出扇形阴影的侧脸,觉得这个男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使是做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以前不知道你还会排铅字。”佟年说。

“以前不会,”韩商言夹起一个“的”字放进字盘,“现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你写稿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

佟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二十分钟,他就把排铅字的规则和技巧全都记住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的沉默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他在用沉默的时间消化所有信息,像一台永远在后台运行的处理器,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了什么。

下午三点,第一期《微光》的四个版面全部排完。佟年把字盘小心地抬上印刷机,固定好,调好墨辊的间距。韩商言站在印刷机另一头,手搭在滚筒的把手上,看着她。

“准备好了吗?”他问。

佟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韩商言转动滚筒。印刷机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咔嚓”声,油墨从墨辊上均匀地涂抹到铅字表面,纸张被滚筒卷进去,再从另一头吐出来。第一张报纸从机器里出来的瞬间,佟年伸手接住了它,手指碰到的纸张还带着墨汁的湿气和机器的温热。

她把它举到眼前。

《微光》。第一期。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四日。头版标题是她写的那篇《最后的春天》,铅字印出来的字体比她的手写字显得正式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些她亲手写下的句子变成了油墨印刷的铅字,像一粒种子变成了幼苗,从她的指缝里长出来,长成了可以在风里站立的形状。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但韩商言看见了。他停下滚筒,绕过印刷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探头去看那张报纸。

“还行吗?”他问。

佟年把报纸折好,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特别好。”她说。

他们一共印了两百份。韩商言把印刷机重新拆开收进木箱,佟年把报纸一叠一叠地码好,用麻绳捆成四摞。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但两个人谁都没觉得饿,后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明天早上,我让人送出去。”佟年说,指了指那四摞报纸,“蒋云说她认识几个报童,可以帮忙在街头派发。县小学的国文教员陈先生也答应在校门口帮忙分发一些。剩下的,我打算在书局门口放一摞,谁路过谁拿。”

韩商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七分。他合上表盖,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今晚睡我那里。”他说。

佟年正在弯腰收拾桌上的铅字,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铅字一个一个放回字模格里,没有抬头。

“为什么?”

“夹层的墙后面,”韩商言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有一份OF-10的设计方案。我需要你帮我一起看。”

佟年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分明,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泛了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

“就这个?”佟年问。

韩商言别开视线,伸手把她手里那个“好”字拿过来,放回字模格。他的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电流击中,但很快就移开了。

“就这个。”他说。

佟年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他们把四摞报纸搬进后院厢房锁好,佟年穿上了那件薄薄的毛线外套,韩商言锁了书局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的文庙街上,月光把石板路面照得泛白,两边店铺都关门了,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的,透出昏黄的、温暖的光。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韩家绸布庄后巷的时候,韩商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佟年也跟着停下来,屏住呼吸。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运河上的夜航船偶尔发出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叹息。

“有人跟过你吗?”韩商言低声问。

“不知道。”佟年同样低声回答,“我不太会分辨这个。但昨天有人往书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什么信?”

“约我去城北码头第三号仓库见面,今晚子时。”

韩商言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那个见面的邀约,他已经替她赴过了。他推开后巷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侧身让佟年先进去,然后回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了门,插好门闩。

夹层里比外面暖和。韩商言点起美孚灯,从墙上那块松动的砖后面取出两个油纸包,在桌上一字排开。佟年凑过来,灯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她把两张图纸并在一起看,目光从第一行数据缓缓扫到最后一笔图纸。

“这是OF-10?”她问。

“原型机设计方案。”韩商言点头,“山本正雄花了十五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核心理论基于量子意识共振,实践层面的技术参数全部来自OF-10的原型机测试数据。”

佟年把图纸翻到第三页。那是一张电路图,复杂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成千上万条线路在纸面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她的眼睛在扫过这张图的第三秒钟就停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图纸一个角落的位置。

“这个,”她指着那一角,“这个电路布局,我见过。”

韩商言俯身看向她手指按着的地方。

“在原来的世界,”佟年的语速又快了起来,大脑高速运转的特征又出现了,“K&K实验室那台装置的主板上,有一块独立的小板子,和总电路之间只有两条线连接。我当时觉得好奇,问过实验室的工程师,他说那是备用模块,平时不工作,但他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块板子的布局,”韩商言说,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和OF-10原型机的核心处理单元完全一致。”

佟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墙壁听见,“原来的世界里那台装置,本来就有OF-10的模块?早就有了?”

“南威跟我说过,”韩商言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台装置的主机外壳是德国产的,里面的核心部件全部来自一个他也不知道名字的供应商。他从没问过,因为问了对方也不会说。”

“那我们现在拿着这份图纸,”佟年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就能造一台新的OF-10出来?”

韩商言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有一个问题。图上的核心部件——那个共振发生器——需要的材料和工艺水平,远超一九三七年的技术能力。这是OF-10存在的悖论:它需要一个比它自己更先进的时代来制造它。”

佟年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上那根灰扑扑的横梁,想了很久。

“所以我们先造配件,”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笃定,“造那些一九三七年能造的东西。电容、电阻、线圈、外壳,所有能用这个时代的工艺做出来的零件,全部先做出来。等最后那个核心部件——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时代里替代它的东西,或者找到别的途径——”

她停下来,看着韩商言。

韩商言也在看着她。美孚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说下去。”他说。

“山本正雄的女儿在码头上跟你说,”佟年的声音很轻,“她说山本一郎已经拿到了OF-10的部分技术参数。如果他能造出一台,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没有他手里的设备。”

“但我们有他不懂的东西。”

“什么?”

佟年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算法。”她说,“一九三七年没有计算机,但一九三七年有数学家。OF-10的共振频率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动态变化的参数,需要实时运算才能锁定。山本一郎就算拿到了完整的硬件图纸,没有这个时代的计算能力来跑算法,他的设备也只能是一个空壳。”

韩商言看着她的表情,那是一种他看过无数次的表情——当她解开一道难题,当她打赢一场比赛,当她笃定地告诉他“相信我”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还有点婴儿肥的脸,在这盏美孚灯下面,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神圣的光照亮了。

“所以你要在这里写算法,”他说,“用这个时代的数学工具,手算。”

“对。”佟年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写一套能在纸上运行的算法,用来驱动OF-10的频率锁定系统。这个时代没有计算机,但有人脑。我们的脑子加起来,应该能算得出来。”

韩商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藤箱里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放在她面前。

“写吧,”他说,“我守着。”

佟年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泥土上,轻得像种子在地下裂开发芽。

美孚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夹层外面,清江浦的秋夜静谧如水。运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文庙街上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县小学的钟楼在黑黢黢的夜空下沉默地矗立着。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小城某个不起眼的夹层里,一个来自八十年后的女孩正在用铅笔和纸,写着能够改变整个时空命运的算法。

韩商言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写。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一直醒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