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氤氲的暖雾长久笼罩山腹,温热水汽层层叠叠漫开,将整片地底秘境裹在一片柔和暖意里。隔绝了外头深海刺骨阴寒与万千杀机,时光在此处走得缓慢柔和,连泉水流淌的声响都轻缓悠长。
池中央的张海盐大半截身躯浮在温软泉水之中,张海琪始终静守在他身侧,指尖一刻不停地落在他后背各处淤堵穴位,沉稳推拿疏导。地底地脉孕育出的纯阳灵气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渡入他受损经脉,先前深海窒息积压在胸腔的闷痛一点点消融散尽,四肢被冰冷水域冻得僵硬麻木的筋骨缓缓回暖,原本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也慢慢晕开一层温润淡红,整个人的生机被灵泉一点点重新补足。
不知熬了多久绵长静谧的时光,少年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阵细碎颤动。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哼唧,涣散漂浮在无边黑暗里的意识,顺着泉水托举而来的温润生机,费力从深海濒死的幻境之中挣脱出来。眼皮沉重如坠铅块,反复挣扎数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窄缝隙,朦胧水光、缭绕暖雾、身旁那张清冷熟悉的面容,一帧一帧缓慢撞进他模糊的视线。
张海盐师傅……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浸泡在冰水里打磨过一般,微弱细碎,几乎要融进潺潺不停的泉声里。方才深海缺氧窒息、濒临沉没的剧痛还牢牢烙印在脑海深处,只是简单一句开口,便轻轻牵扯受损肺腑,带来一阵浅浅绵长的钝痛。
张海琪指尖微微一顿,收回覆在他后心的手,垂眸看向刚刚苏醒过来的少年。她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沉静,可眼底那份先前斥责他莽撞潜水的冷淡,已然淡去大半,藏着一层极难察觉的柔和。
张海琪安分躺着,灵气还未浸透全身经脉,不许乱动。
张海盐乖乖放松浑身筋骨,任由温润泉水稳稳托住失重的躯体,目光轻轻一转,落向池边浅滩。
冯宝宝正安安静静蹲在浅水区域自顾玩水,半点没有留意这边少年苏醒的动静。她一双小臂尽数浸在暖融融的泉水里,掌心轻轻拢起一捧透亮温水,再缓慢松开五指,泉水滴滴答答坠落回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柔软的涟漪;偶尔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池边依靠温泉滋养生长的药草绿叶,泉水沾湿碧绿茎叶,圆润水珠顺着叶缘缓缓滚落,她便目不转睛,安安静静盯着水珠坠进水里,神态恬淡闲散,全然隔绝了外界所有厮杀、阴谋与重重凶险。
张海盐静静望着这幅安稳平和的画面,眼眶不受控制微微发热。深海冰水冻出来的彻骨寒意,尽数被心底翻涌而起的温热暖意冲散。他侧眸看向身侧包容温柔的张海琪,再望向池边无忧无虑拨弄清水的冯宝宝,心底填满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漂泊多年无依无靠的茫然,在此刻消散无踪。
张海盐我……真的算是张家人了?
他的语气轻轻发颤,藏着一丝不敢轻易相信的忐忑与期许。
池边玩水的冯宝宝像是这时才听清两人之间的对话,慢悠悠抬起头,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直直望向温泉中央的张海盐,淡淡出声。
冯宝宝那我嘞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二人回应,重新低下头,指尖再次搅动身边池水,细碎温热的水花四处飞溅,落在脚底下铺着的白玉碎石之上,发出叮咚细碎的轻响。
张海琪目光落在冯宝宝单薄安静的身影上,轻声道出心底观察许久的事实。
张海琪这池水对寻常外人会生出排斥阻隔的效果,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力量对你却毫无作用。
冯宝宝那我是不是纹不了那么凶的东西了
冯宝宝随口一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面。
整片山腹之内安静得只剩泉水流动的潺潺声响,冯宝宝蹲在浅滩自顾玩水,张海琪立在池畔静静看护,刚刚被地脉认可、正式归入张氏一脉的张海盐浮在灵泉中央,任由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全身。
张海琪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掠过眼前两个孩子,心底生出几分柔软,低声开口。
张海琪我可以试试,往后我也只剩你们了。
话音刚落,张海盐脑海里瞬间浮现张海虾常年被黄昏草毒素侵蚀脊椎、强忍钻骨剧痛伏案推演阵局的模样,心底的急切再也压抑不住。他没有半分犹豫,主动转过身,胸腔攒足一口绵长气息,一头扎进澄澈温热的灵泉水里,顺着连通深海的水道再次潜入那片幽暗深蓝之下。
整片深海之下暗流翻涌,可此刻被地脉灵气淬炼过身躯的他再无半分畏惧,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寻到那株唯一能彻底化解张海虾体内残毒的灵药。周身水波轻轻环绕流淌,似是在附和他满腔的勇气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这边水下的张海盐奔赴深海寻药,岸上的张海琪已经取来研磨细腻的草药汁水,打算依照张氏古法,为冯宝宝绘制专属族中纹路,以此接纳她归入一脉。她手持细木笔,指尖微微收紧,笔触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一笔一画细致描摹特制草药图案。
可就在木笔落下、完成图案最后一笔的刹那,奇异诡谲的变故骤然发生。方才清晰完整、印在冯宝宝小臂上的草药纹路,竟在眨眼之间凭空缓缓淡化、消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尽数吸收,肌肤之上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张海琪心头骤然一紧,眉头轻轻蹙起,不解与困惑在心底交织缠绕,翻涌成一团复杂的情绪。她又重复取来草药汁水,反复尝试描摹数次,每一次皆是同样结果,纹路转瞬即逝,无法留存。
冯宝宝这个东西感觉有点痒痒的
冯宝宝垂眸看向自己小臂,神色平静地说出感受,随即端起一旁盛满药草汁水的陶制容器,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液体深处,仿佛能穿透表层清水,窥见内里藏着的隐秘。
冯宝宝我看见了虫子
冯宝宝它好像很怕我
张海琪俯身,仔细端详容器中静置的草药汁水,内里清澈,并无半分异物踪迹,她低声道出结论。
张海琪完全没有作用。
她不肯轻易放弃,又接连取用池内滚烫灵泉热水,一遍遍浇淋涂过纹路的肌肤,反复试验数次,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草药图案依旧会转瞬消散。
几番尝试尽数落空,张海琪无奈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心底暗自感慨,自己守着档案馆数十年,研习张氏古法无数,却是生平第一次遇上这般无解的怪事。
张海琪宝宝,看来你成为不了张家人了。
冯宝宝闻言,原本闲散拨水的动作骤然停下,她猛地睁大一双清澈眼眸,直勾勾一瞬不瞬地望着张海琪,眼底悄悄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茫然。
冯宝宝成为不了张家人,那你还是我的家人吗
感受到少女目光里藏着的惶恐与疑惑,张海琪心头一软,立刻伸出手,温柔轻柔地抚过她乌黑的头顶,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耐心安抚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张海琪名分姓氏不过是外物,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二人话音刚落,水道入口处水波一阵剧烈翻涌,张海盐踏着水花快步折返回来,掌心小心翼翼捧着一株完整鲜嫩、泛着淡淡莹光的药株,正是众人苦苦寻觅许久的最后一味解药。他心中欣喜,迫不及待想要上前同二人报喜。
可还未等他开口道出寻药顺利的消息,一旁心绪复杂、满心郁结的张海琪已经抬手,一把拿起池边盛放温水的木水勺,怒气冲冲地朝着浑身湿透的少年挥了过去。
张海琪转过去
张海盐闻言立刻乖乖背过身子,不敢躲闪,掌心依旧稳稳护着那株来之不易的灵药,连忙出声解释。
张海盐师傅,最后一味药我找到了,三副解药全数凑齐,咱们也得收拾收拾,出去救虾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