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晚风裹挟着细碎的寒意,透过玻璃窗轻轻漫进安静的病房走廊,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消毒水味,余下一点清冷又温柔的氛围感。
白霖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手机屏幕,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条极简的消息上。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谢谢。
发送人,是徐燕时。
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冗长的报备,一如徐燕时向来的性格,冷静、克制,永远习惯于用最凝练的文字传递所有讯息。可白霖偏偏一眼就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所有安稳。
这场牵动了所有人心绪的手术,顺利结束了。
全程主刀的是她的舅舅,业内顶尖的外科医生。早前徐燕时万般为难、四处奔波,敲定手术方案的最后关头,是白霖主动开口,拜托舅舅亲自操刀,只为求一个万无一失。
她安静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心底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连日积攒的焦虑、忐忑、不安,全部随着这一条简短的消息烟消云散。
从今天起,所有的煎熬等待都结束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走廊外的风似乎大了些许,细碎的声响透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白霖抬眸望向窗外,忽然发现灰蒙蒙的天幕上,悄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是初雪。
轻盈、绵柔的白雪簌簌坠落,洋洋洒洒覆向城市的楼宇、街道与枯枝,为清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温柔的诗意。
白霖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单薄的外套,缓步走出了温暖的住院楼。
医院外的风比室内更凉,裹挟着初雪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细碎的雪粒落在发梢、肩头,微凉的触感轻轻浅浅。
就在这片朦胧的风雪暮色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伫立在路灯下的身影。
徐燕时就站在不远处的光晕之下,身形挺拔修长,一身深色大衣衬得他眉眼清隽,周身带着惯有的清冷疏离感。许是刚结束一场紧绷的等候,他眉宇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疲惫,脊背却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松懈。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漫天飞雪,温柔地落在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碎的雪白,温柔了他冷硬的轮廓。
白霖望着他伫立风雪中的模样,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脚步下意识地放缓,慢慢朝他走近。
风雪静谧,天地安静,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
直到走到他身前,白霖才轻轻抬眼看向他清澈深邃的眼眸,嗓音带着一点被寒风吹出来的微哑,软软开口:“徐燕时,我好像惹麻烦了。”
她的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个做错了事乖乖认错的小孩,眼底藏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慌乱。
徐燕时原本垂落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目光沉沉落在她微凉的脸庞上。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发梢沾满的点点白雪,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忐忑与不安,他眼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大半,染上温柔的暖意。
他没有追问半句,也没有丝毫责备。
只是默默抬手,解下自己脖颈间温暖的围巾。
深色的围巾还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与淡淡的清冽气息,温柔又干净。徐燕时动作轻柔至极,抬手绕过她的脖颈,缓缓将围巾裹住她微凉的脸颊与脖颈,一圈一圈仔细拢好,将所有凛冽的寒风都隔绝在外。
宽厚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在悄然间撩动着心底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他才压低嗓音,声线低沉温柔,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轻轻吐出两个字:“没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抚,却足以抚平白霖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风雪依旧,他微微俯身,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望着她。随即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顶,一点点拭去她发丝上沾染的细碎落雪。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温柔得不像话。
微凉的雪粒被他温热的指尖拂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柔和了他所有凌厉的气场,只剩下满目缱绻的温柔,专注地落在她一人身上。
白霖静静站在他身前,被温暖的围巾包裹着,浑身都浸在他独有的清冽气息里。寒风被彻底隔绝,周身只剩下稳稳的暖意,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节拍。
她微微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太过专注温柔的眼眸,生怕自己藏不住心底悄然蔓延的情愫。
漫天飞雪落在两人周身,静谧的暮色里,时间仿佛悄然放缓了流速,温柔又绵长。
不知在风雪里伫立了多久,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条街道,将漫天飞雪映照得格外清晰。周遭行人寥寥,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两人并肩站在灯下,周身是温柔的风雪与暮色。
良久,徐燕时率先打破了静谧的氛围,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你怎么找过来的?”
他方才全程心神都系在手术结果上,沉浸在紧绷与放松交织的情绪里,未曾想到她会特意走出住院楼,来到风雪中寻他。
白霖闻言,终于轻轻抬眸,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忐忑,多了几分灵动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得意与轻快:“很难吗?你忘了,这次的手术,是我舅舅亲自做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她暗中的周全与用心。
她从始至终都在默默帮他,悄悄为他铺平所有前路,不动声色地替他扛下压力,只为让这场至关重要的手术万无一失。
徐燕时闻言,眼底眸光微微微动,深深看着眼前的女孩,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暖意,千言万语最终都敛于眼底,化作一片温柔的沉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将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偏爱,默默妥帖收藏。
就在这份温柔静谧的氛围里,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安稳。
“滴滴滴滴——”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徐燕时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陈书。
他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开免提,可陈书向来爽朗洪亮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透过听筒漫出来,萦绕在两人耳畔。
白霖静静站在一旁,很轻易就听清了电话那头的动静。
听筒里传来陈书叽叽喳喳、活力满满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跟徐燕时吐槽着白天发生的各种糗事,说着自己闹出的小闹剧,语气鲜活又热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琐碎又有趣。
听着听着,一直神色沉静的徐燕时,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格外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浅浅的,驱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疲惫,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霖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难得放松的笑意,心头也跟着软了下来。她忍不住微微踮起一点脚尖,悄悄凑近了些许,想要听清更多内容。
距离骤然拉近,她几乎能嗅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能清晰看见他唇角浅浅的弧度、修长的下颌线,还有眼底温柔的笑意。
贴近的瞬间,白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太过亲近,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薄红,有些窘迫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微微躲闪,透着几分可爱的尴尬。
她知道陈书定然是在电话里替她打圆场,多半是在跟徐燕时说,白天那件饭局闹剧,谁都可以议论,唯独绝对不能说徐燕时半句坏话。
她心头又暖又羞,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
这时,徐燕时已经随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街边小店的点餐界面上,笔尖轻轻点着屏幕,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温热的吃食,打算带她去暖暖身子。
笔尖轻点屏幕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白霖看着他从容淡然的模样,心底的紧张愈发浓烈。她知道他已然知晓了白天饭局上的所有事情,知晓她一时冲动、当众为他出头闹出的那场不小的风波。
纠结片刻,白霖还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唤他:“陈书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细致地观察着徐燕时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他平静的眉眼间看出一丝情绪,生怕他生气,生怕他责怪自己鲁莽冲动。
可徐燕时始终神色平静,眼底温柔未减,只是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清淡,缓缓开口:“现在知道错了,当初往人身上较真辩驳、当众出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愠怒,只有浅浅的无奈,和一丝藏不住的纵容。
话音落下,白霖瞬间挺直脊背,方才的忐忑与小心翼翼尽数褪去,眼底瞬间盛满了认真与执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委屈、不平与初衷全部倾诉而出。
“开什么玩笑!你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在饭桌上肆意诋毁、恶意侮辱,肆意践踏我心里非常敬仰的上司,更是并肩打拼的战友!”
“徐燕时,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从来都是神圣又伟岸的。你在公司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勤恳踏实到常年连一次完整的年假都舍不得给自己休,日复一日埋头苦干,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部门,扛下了所有人的压力和重担。”
“这样勤恳、温柔、正直、尽责的你,凭什么要被人在饭局上随意诋毁、肆意践踏?!你兢兢业业坚守的一切,凭什么被别人轻贱嘲讽?”
“那种场面,我根本忍不了!我不只是以个人的身份,更是代表公司的立场,看着勤恳付出的你被无端折辱,我真的痛心疾首。我当时真的只是稍微出面,轻轻教训了一下不懂分寸的人,真的就只是稍微而已!”
她一口气说完长长的一段话,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满是真诚与执拗,没有半分后悔,坦荡又热烈。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出头是多余的麻烦,她只是见不得这般勤恳善良的人,被世俗恶意辜负、被小人肆意诋毁。
听完她掷地有声、字字赤诚的辩解,徐燕时静静看着她眼底鲜活热烈的模样,看着她为自己据理力争、满眼维护的模样。
沉默片刻,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无奈又纵容地轻轻叹息一声,唇角笑意温柔缱绻,轻声道:“我就不该问。”
明明满心无奈,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宠溺与温柔。
风雪依旧,暮色温柔。
片刻后,他收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微微郑重下来,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语气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但是白霖,以后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替我扛,这种为我出头的责任,也不用你来承担。”
“我不用你为我出头,更不用你冒着惹麻烦的风险,护着我。”
他见过太多世俗的恶意与磋磨,早已习惯独自承担所有风雨,早已学会不动声色消化所有委屈与不公。他从不需要任何人替自己逞强,更舍不得让眼前的小姑娘,因为自己沾染半分是非与麻烦。
白霖闻言,还想笑着打马虎眼混过去,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告诉他自己心甘情愿,一点都不怕麻烦。
可徐燕时眼神坚定,语气义正言辞,没有给她丝毫敷衍搪塞的余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再次认真叮嘱:“说好。”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却又藏着极致的温柔。
四目相对,晚风轻拂,落雪温柔。
白霖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温柔,望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心头所有的执拗都悄然软化。
良久,她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答:“好。”
漫天初雪温柔坠落,路灯下的两人并肩而立,距离相近,气息相融。
所有的风波与争执,都在这一刻悄然落幕。唯有冬日风雪里,独属于徐燕时和白霖的温柔默契,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绵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