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论探究的技巧

　　“所以，你就真的放手让薇儿自己行动了？”校长室内，仍维持着伪装的东音小学校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面上的黑框眼镜。

　　而在他的身后，身穿着黑色华服的黑发男人正懒洋洋地倚靠在窗边。校长室内几乎从不收拢的窗帘被他自窗沿处掀开些许细缝，灿烂的春光自细缝内倾倒而出，沐浴着春色的男人则无动于衷地微微眯着眼角、兀自将视线垂向操场的方向。

　　属于混徒的敏锐五感在呼吸间被运用到了极致，饶是如此、男人视线落点中的那道人影也已经微小到了接近米粒的程度。而作为被“注视”了的那一边，小小的米粒却是无知无觉地跟随在另三道人影身侧，似是很欢喜一般轻盈地蹦跳着。

　　“……基拉度。”校长没有回头，只是在批复文件的同时克制地喊了男人一声。

　　基拉度懒散着换了个站姿，仍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很难说他究竟是为了关注那道小小的人影，还是压根不想面对里斯目前的这副尊容，但未曾移动的视线并不妨碍他懒洋洋着回应已经催促过他一轮的同僚。

　　“只是让小家伙活动一下而已，更何况我们都在。怎么？咱们的祭司大人的警惕心已经到了不把小妹妹收在眼皮子底下就放心不下的地步了么？”

　　“……我以为，族内的动向拉娜和莱娜都是第一时间汇报给你的。”被刺了一记的祭司大人摘下了眼镜，微微侧过了头。

　　在那张堪称憨厚的圆脸上，属于第七混徒的锋芒默默显现。

　　“缜密如你，不可能不知道那群正在蠢蠢欲动的家伙会选择谁作为突破口。就算如此，你也还是放纵了薇儿。”里斯冷声继续说道，“即使有我们作为支撑，现在薇儿的每一分额外活动都会为她吸引来更多视线。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分视线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我们几个也就算了……但基拉度，别告诉我你连薇儿都也舍得放在外面当饵。”

　　仅被两人共享的空间因为这一句堪比诘问的话语而空寂了数秒，基拉度冷淡着回转过视线、与思路不知道跑偏去了哪里的同僚对上视线。

　　半晌后，第四混徒冷笑着轻嗤了一声：“别搞错了，老七。混徒现在对上的是我们那高高在上的也伮大王，妄想从混徒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则是也伮大王的、‘忠心耿耿’的附庸们。无论薇欧拉如何行事，她都会作为混徒中最为薄弱的一环被盯上。因为她还是一只幼崽，因为她是资历最浅的、尚未立威的第八混徒，更因为她是我们的软肋，所以那些自以为有些斤两的蠢货们都会妄想凭他们的手腕能够拿捏住她。”

　　“但是啊，老七。薇欧拉再如何稚嫩也是跟在我们身边耳濡目染了那么久，又自行压制了那些蠢货五百年的第八混徒。”话语一句一句吐出，基拉度的语调也逐渐陷入一片危险的轻语，“堂堂第八混徒，还要因为一群只靠自己连地面都钻不出的蠢货缩头缩脑畏手畏脚？大祭司，现在是你最好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第四混徒与第七混徒的视线在基拉度的话音落下后许久仍争锋相对地交汇着，最终，里斯率先闭上了眼，回避了交锋。

　　“薇儿那里，确定不需要额外的布置？”再次开口，第七混徒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力求平和的妥协。

　　基拉度则冷漠着移开了视线，对同僚传递来的隐晦示弱不置可否：“薇欧拉是想要自己拿主意不假，但小家伙一向清楚自己的能力界限在哪里。如果她需要我们的帮助、或者让我们知晓什么信息，她会第一时间向我们开口的。”

　　更何况小家伙大概也只是想要避着他、取回他随手做出的那只蝴蝶而已，他这个家长也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扫了小家伙的兴。

　　话题进行到这里，也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里斯又沉默着闭了一会儿双眼，这才另起了一个话题：“上周的那次试探，你确定要继续保密下去么？”

　　“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而已，现在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焦躁。”基拉度先是吐出一句简洁的回应，随后又随着玫瑰转动的弧度一同放飞了自己的玩闹心，“当然了，如果老七你愿意拿着这两条信息去诈一诈我们的好盟友，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听基拉度提起了芙洛媞的名字，仍坐在椅子上的第七混徒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身体。

　　“怎么？芙洛媞都消失不见了，你还那么紧张？”这一次，基拉度语气中的笑意变得真实了许多。

　　里斯没有回应，只是心累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有九分、甚至十分的把握能够肯定，自己这小心眼的同僚是在报复他刚才的过激揣测。

　　……

　　就在两位混徒的话题逐渐跑偏的时候，远在操场上的小幼崽正与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坐在空地上。运动细胞在众人中一骑绝尘的真真到了自由活动的时候也闲不下来，只坐了几分钟、她便拿过了一旁的排球，雄赳赳气昂昂着誓要突破上次未能突破的自我记录。

　　这一次有了仔仔和弱鸡跟在一旁，应援队的前排自然也轮不上薇欧拉他们来当。于是小善便一边闷笑着，一边又干脆地拉了犹豫着要不要站起的薇欧拉稳稳坐下，顺便也把摇摆不定着的蓝天也一同按了下来。

　　眼前的两个男生已经开始齐声为真真加油鼓劲了起来，小善则悄咪咪着与小朋友贴得更近了一些。

　　“薇欧拉。”女孩轻喊了身边的幼崽一声。

　　目光重新回到了仔仔身上的小朋友闻声眨了眨眼，又睁着一双水润的圆瞳扭头看向自家的小伙伴。

　　“薇欧拉好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看着仔仔。”小善又将话音放轻了些许，本就细微的声音在男生们的叫喊声的掩盖下愈发隐蔽，“是在想仔仔早上拿出来的那个蝴蝶标本吗？”

　　薇欧拉闻言又眨了一下眼，随后又缓缓着点了下脑袋：“仔仔，很厉害。”

　　虽然薇儿也没有想到弱鸡会把蝴蝶交给仔仔，仔仔又会把蝴蝶做成那么那么漂亮的蝴蝶标本。但如果哥哥的蝴蝶被物尽其用了的话……好像，也不错？

　　一丝迟疑在小朋友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坐在薇欧拉面前的小善则恰好低了好一会儿脑袋。女孩没能察觉小朋友的情绪变化，与之相对的，她觉得自己在这短短的数秒内想出了一个很是不错的主意。

　　“薇欧拉。”小善又轻声喊了幼崽一声，这一次则多出了一些神秘的色彩。

　　薇欧拉疑惑着歪了一下脑袋，又带着浅浅的好奇、乖乖往小善的方向靠了过去。

　　小善和小朋友贴得愈发近了一些，随后和薇欧拉悄咪咪地咬起了耳朵：“薇欧拉很想看再看一看标本的话，我们去问仔仔借一个晚上怎么样？先把标本带去仙乐屋给雅娜姐姐和伊丝姐姐看看，再让薇欧拉带回家给哥哥姐姐们看，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把标本还给仔仔。”

　　给哥哥姐姐看标本……

　　小朋友坐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眼瞳在终于理解小善的提议内容后猛地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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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当天晚上混徒们便收获了一只抱着蝴蝶标本不愿撒手、还一直执着于在他们面前来回晃悠的小妹妹。

　　做工只能算得上普通的蝴蝶标本在眼前晃了一遍又一遍，早在族内见惯了珍奇物件的家长们虽然不至于打击小家伙的积极性，但还是没忍住在薇欧拉再一遍“巡展”的空隙中沉默地交换了一轮视线。

　　将停在桌边捧着茶杯喝水、眼睛还若有所思地瞟着标本的薇欧拉抱起，察觉出端倪了的基拉度垂眼迎上怀中小家伙扬起的视线。

　　“薇欧拉想问我们什么？嗯？”基拉度神色平静地取下小朋友捧着的茶杯，随意放置在身边的同时轻声向怀中的幼崽询问道。

　　薇欧拉仍扬着脑袋颠倒着与自家哥哥对视，闻言也只是轻轻地眨了下眼。

　　兄妹二人继续对视了几秒，小朋友缓缓着朝家长歪过了脑袋，开口道：“薇儿和小善带着标本去仙乐屋的时候，有个叔叔想要向小善买标本，缠了薇儿和小善好久。”

　　小朋友简短地说明着前情，处于她视线范围之外的、另几位保持着人形的家长则不动声色地挑起了半边的眉头，就连停在桌面上的卡恰与砰芭也似是感慨一般微微晃了下身子。

　　而在前情之后，小家伙终于流露出了藏匿了许久的浅浅迷茫：“那个叔叔的欲望，很奇怪。”

　　“想要标本，又好像不在意标本。做出一副很急切的样子，急切的情绪又表演得很假，但面对标本的执着又是真的。薇儿没想明白。”

　　一如圣族拥有的，针对他人情绪与性情的敏锐感知，混族则能够清晰地感知他人的欲望、以及欲望的导向。作为被七混徒一手教导至今、本身也资质极高的聪明幼崽，薇欧拉即使没有家长们那样厉害的本事，想要分辨一个普通人族的欲望却也说不上困难。

　　只是，分辨得容易不代表看得透彻。起码在拥有圣女姐姐和自家家长们这两组对照组后，小朋友还是没能搞清楚对方那副情态的原因。

　　源自幼崽的小小困惑终于还是让基拉度也挑起了半边的眉头。

　　他倒不意外小朋友没能想清其中的弯弯绕绕。毕竟薇欧拉过去接触的事务不是经过了他们的筛选、就是本就有他们帮忙整理脉络，即使需要直面一些虚与委蛇，普通混族在修习混乱舞法后被放大了的欲望指向也足够为小家伙提供方向。

　　对上这样欲望指向模糊不清，演技也说不上走心的“演员”，小家伙一时间抓不到头绪也算正常。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货色应该还不至于让他们的小妹妹上心才对。

　　所以是那个小天女落进套里了？

　　带着满心的不置可否，第四混徒伸手轻拢着自家小妹妹解释道：“想要获得自身根本不想要的标本，那就说明他真正的欲望落在别处，标本只是达成目的的其中环节，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道具。落向物件的欲望，有极大的可能性指向其背后的隐藏价值。”

　　眼见薇欧拉恍然着朝他微微睁大了双眼，基拉度又轻笑了一声，将小朋友的脑袋轻轻拨了回去。

　　“一个简单的例子。”待蝴蝶标本重回薇欧拉的视线范围，基拉度唇边挂起一抹浅笑，又随意着整理了一下小家伙的发辫，“如果标本上的蝴蝶不是哥哥变的这一只，薇欧拉还会把它带回来给哥哥姐姐看么？”

　　坐在哥哥怀里的薇欧拉沉思两秒，轻轻摇头。

　　“再一个问题，如果这只蝴蝶和哥哥完全没有关系，薇欧拉还会想要拿回它么？”

　　已经跟上了思路的小朋友顺畅着再度摇头，待摇完了脑袋，一头攒进自家哥哥的简易陷阱里的薇欧拉忽得僵成小小一块。在其他家长们掩饰不住的闷笑声中，小家伙缓了半晌才难以置信着抬头看向基拉度。

　　哥哥坏心眼！故意戳穿薇儿！

　　偶尔也会玩一玩小妹妹的第四混徒毫不心虚地朝幼崽微笑着。兄妹两人又对视许久，薇欧拉这才嘀嘀咕咕地把自己缩进哥哥怀里，基拉度则是笑而不语着轻轻拍了拍怀里幼崽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