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玉京,正值阳春三月,柳带含烟,桃李孕苞。憋闹了一冬的玉京,百姓也不管,还有微微的春寒,早试春衫。谑声笑语在各色小贩的摊旁嘻嘻哈哈的洒落,激起道上冻了一冬的浮尘。青石板的官道上不时传来车马磷磷声,车盖四边坠的黄铜铃,昭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想是哪个实在闲不住的公子要去郊外游春。亦不知哪处贵府飘出散淡的和弦之音,渺渺茫茫,听不真切。
好个太平世。
一辆黑绸金线做幔的双架马车,停在一栋小楼前,车内一人抬手掀帘下了车,一甩衣摆,迈,进了这名为三春的小楼。跑堂的一看这身着暗蓝常服的公子,先呆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像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样做了个古怪的表情,两腿不听使唤般一条向前迈一条往后退,自己将自己别倒在殿堂中的水墨青砖上。一楼三五成群的散客见了纷纷拍桌大笑,几个半醉的拿不稳酒杯,很快响起了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天㶇贵胄的公子挑着一边儿眉,带着几分兴味地看着这小子连摔歪的帽子都来不及扶就连滚带爬跑进了后院儿,自顾自地挑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质地7细腻的外袍顺着他的动作闪出一道暗纹刺绣的流光,腰带上坠饰的细长金链叮当作响,纤细的几乎看不出来。
一会儿,一个身着绸衣的中年人进了大堂,后面跟着那个摔了一跤的跑堂伙计,中年人见了秦羿也是一幅不哭不笑的怪相,跟他后面那小子处一辙:“秦将军,您,您来啦。”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羿脸上似笑非笑,指尖慢慢扣击着乌檀木的酒桌。“我来你店里是少你酒钱,还是砸过你的铺店,怎么回回这跑堂的伙计,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专程跑到后边把您给招出来,我就这么难伺候吗?”
几句轻飘飘的玩笑般的话,把掌柜说的头上见汗,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一边向被他称作秦将军的公子赔笑:“不难伺候不难伺...不是,小人不敢,小人小本生意...”
“唔,小本生意”公子重重咬字,又在这张金黄的乌檀木桌子上扣了一下,“就这张桌子都能换来我今日穿的衣裳了。”
换个头!
这句粗话险些从掌柜的嘴里飞出来。他身上这件衣裳是西南织来贡皇的法锦,一年总共才得那么十匹,七匹留宫中自用,三匹用来赏人。衣上暗绣的麒麟纹非玉京第一绣纺的绣娘不可绣,连绣线都是上等的蚕丝和者东珠粉混捻的,想也知道有多金贵。何况衣上压麒麟,可不是有钱就消受得起的,他店里乌檀木的酒桌虽好,也才值20金一张,这位爷顺口说能换不是不把钱当钱,就是故意埋汰他。
见掌柜脸上青红交错开花,好不热闹,公子将唇邪气横生的一勾:“把话抛明了吧 ,掌柜的,兄长大人何时又来过啊?”
“这,这...“掌柜支支吾吾,一个劲儿点头哈腰。
“说是要出钱买你的三春楼,是吧?”公子不肯放过,继续逼问。
“是......”
“哼,”公子一声冷笑,掌柜的心险些被他吓得从肚子里跳出来。“他就是把玉京所有的酒家买下来,我也能搅得他不得安宁!”
“咦,那不是秦羿,秦小公子?”二楼渐渐有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但又像是不敢凑的太近,只有窃窃低语和嬉笑传来。
掌柜汗透外袍,决定先应付过眼前再说:“秦将军,小店招待不周,请移步二楼雅座...”边说边把身后没眼色的小子踹了一脚,示意他快去二楼准备,哪知道他傻愣愣的站着不动,又将掌柜急出一脑门儿汗。
“不用忙活了”秦羿看似大发慈悲“我在这儿挺好,上壶塞北的胡酿吧。”
玉京酒楼有不成文的规矩,权贵请上二楼,三楼,寻常人再怎么堆金叠玉,若无半丝权势也只能自觉做一楼。不会看眼色的人自然也有。比如那年一个大富的商人进京买宅子。结果落了座才发现周围各个贵气逼人,自己身处其中如同掉进鹤群的杂毛鸡,京中权贵之家大多混得熟,每上来一人就有人起身见礼,相谈几句,独他一人独占一桌,清冷的很。这人听了一会儿邻桌谈话才知道二楼坐的是什么人,顿时面皮发烧,连酒饭都没吃,就扔下银子跑了。偏偏他是个有些名气的外地富商,于是这桩事在京中引为笑谈。
如今秦将军何等身份,却说要坐一楼,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颤颤巍巍,快给这位大爷跪下了:“秦将军...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移步二楼吧...”
“嗯?本侯就坐不得一楼吗?这么多废话。”
最后一句秦羿用了几成,内力震的掌柜双耳嗡嗡作响,展眼一看,见秦羿这一坐,一楼的客人已经走了一半多,剩下的也有些坐不住,苦相登是写在脸上,他不敢再多嘴,正要亲自去捧酒,就听秦羿轻飘飘的补了一句:“要26年的。”
掌柜脚下一滑,险些摔个狗啃泥,这回跑堂的倒机灵,眼明手快的扶住了。
26年的塞北胡酿,酒窖里通共就剩下一小坛了...
掌柜的心在滴血,但面上还是堆着讨好的笑容,亲自给他摆好乌银自酌壶和冻石杯。秦羿见他被耍弄的实价很有几分可怜,当下露了一点笑,随手摸出一件沉甸甸的足金锞子摔进掌柜怀里。
这回掌柜得眉开眼笑是真的了,他掂了掂着重量,觉得能把今日一楼散客的损失补回来还有余,千恩万谢的走了,秦羿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畅快地饮了一口浓烈如烧的胡酿,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二楼刻意压低的嬉笑声就没停过,一间雅座中,一个佩玉绣鸾青衫的公子隔了雕花木阁偷瞧了一眼,怕被发现似的很快将目光收回来。叹道:“我原先以为秦将军如此勇武,必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也有可信之处。”
他对面坐没坐相的金袍公子失态的喷了一口酒:“咳咳,什么?林兄,你是第一次见他本人?诶,不对,听你的意思是连画像都没见过?你爹是天天把你锁家里了吧?”
雅座里其他人一阵哄笑。
被称作林兄的公子,虽已戴冠,但面容上尚留着几分稚嫩,眉清目秀,自有世家之风,与周围那些浪荡公子格格不入。他胡乱摆摆手道:“别这么说家父...其实我家没有那么严的。李公子,你说“画像”是什么意思?”
金袍公子将酒杯重重一放:“林兄,还说你家不严呢,现在市面上秦将军的画像能按车数,越贵的画的越好。从有一幅金鞭跃马的吵到过30金之数,你是不知道...”
“李公子,我打断一下,谁会买啊?”青袍的小公子举手迷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