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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朝试探势均力敌的谢燕芳

翘楚:朝倾天下

下了朝,我缓缓走出大殿,往大殿下方的回廊走去。

红黑织金的礼服纹样繁复,胸前的金玉佩饰随步伐轻晃,衬得我神色沉静而气场逼人。

我身后的阿乐衣色沉红,恭敬有礼地跟着,她越来越有我的影子,眼神越来越凶狠,褪去了先前的单纯呆萌,变得俞加气场全开。在她身后的侍女们同样衣色沉红,捧着礼器随行,宫灯在廊间投下错落的光影,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在天光下铺展,将朝堂的肃穆与我身上暗藏的锋芒烘托得淋漓尽致。

我的眼神里藏着历经权谋后的冷静与坚韧,每一步都似踏在棋盘之上,带着步步为营的重量。

红与黑交织的礼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胸前的璎珞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如今我站在这里,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可怜人了。

上一世的我是沙漠里开出的玫瑰,烂漫又娇艳。在楚都遇见自以为恩爱两不疑的萧珣,成婚三载,面目全非。曾经他信誓旦旦对我阿爹愿以死明志求娶我,直到后来他虚情假意露出真面目,挥刀相向斩断我阿爹头颅,我苦苦哀求无济于事。甜言蜜语的背后掩藏着屠戮,一朝错付真心招致全族陪葬。

我从天真烂漫到心如死灰,只需要一场要心要身更要命的婚姻……

谢燕芳立在宫檐下,一身朱红官袍如烈焰泼开,衬得肩背挺拔如削玉裁成。乌黑发冠束起高髻,几缕垂带轻垂,反倒添了几分孤高清冷的贵气。手中白色羽扇半拢,指尖轻扣扇骨,侧颜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琢,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天光落下来,他一半浸在红里,一半隐在影中,眼尾微垂,眸光沉得像深潭,明明是静立的姿态,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迫人的气场。周身是权臣的沉稳冷冽,又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自持,仿佛下一秒,就要用这把白羽扇,轻轻拨弄大楚朝堂的风云。

“谢大人。”我不动声色藏起了我所有的锋芒毕露,带着讨好娇弱的假笑看向他,“还没走?”

谢燕芳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羽扇,谦谦有礼地看着我:“臣暂留片刻,是想逾矩替陛下向长公主道声谢。”

“谢大人如此客套,倒叫本宫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客套而又疏离地继续往前走去,身后的阿乐带领着侍女们识趣地停驻,谢燕芳晃着羽扇跟上。

“您是高阳谢氏的嫡系,更是阿羽血脉相连的亲舅舅。”我侧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谢燕芳,他身量一米九有余,足足高了我一个肩膀,我温柔奉承着他:“私下里唤他一声乳名,也是理所应当。”

“那臣就代高阳谢氏,谢长公主保下阿羽的性命,也保下了阿羽的皇位。”谢燕芳微微低头颔首,优雅到就像触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谢大人客气了,往后我和阿羽还要仰仗您和谢家。”我边走边试探势均力敌的谢燕芳,一点也不敢松懈。

名动天下的谢三公子可是最善于伪装,也最有卧薪尝胆般的野心。上一世估摸就被他苟到了帝位,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站在我和阿羽这头。

“长公主过谦了,臣心里明白得很。”谢燕芳对于我的恭维很受用,依旧轻轻摇晃着他的羽扇,亦真亦假地开口,“长公主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谢氏,反而谢氏靠的是长公主。”

“否则,这大楚朝堂之上,哪有我谢某的立足之地?”谢燕芳也同样恭维着我,我们之间有来有回暗暗互相试探。

“既然一脉连枝,何须繁文缛节。”我认真倾听着谢燕芳的话,偏头看他,“往后朝堂之下,本宫唤您一声三公子,可好?”

说完,我停下脚步,定定抬头看着谢燕芳,他也停住摇羽扇的动作看向我,似乎是想从我眼里探究我说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意奉承。

我眸光微抬,漆黑的眼眸深邃无波,稳稳接住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荣幸至极。”他好像没从我脸上和眼里看到任何破绽,只得低下头,微微朝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谦卑,语气平稳无澜。

“三公子这次回京,看上去气色甚好。”我试探谢燕芳的事还没得到我想要的确切回答,转身往前继续走去,“不知当初,是什么病症才让您不得不离京……”

我能感觉到身后谢燕芳看过来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又转头说下去:“静养这么久?”

我和谢燕芳两人对峙无言,没有刀光剑影,却自有一股紧绷的张力弥漫开来,旗鼓相当的气场,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不动。

“旧年落下的顽疾,让长公主挂心了。”

我看着谢燕芳沉静如水、毫无破绽的眉眼,心底暗自轻叹。

上一世的谢燕芳,最擅伪装。因为谢家百年世家,根深树大,为了让萧珣放心,故意称病久居高阳。其实暗中囤积私兵,扩大权势。

这样的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更容易笑到最后。

谢燕芳此人最厉害的从不是运筹帷幄的谋略,也不是手握的重权,而是永远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你想寻他的把柄,他处处合规守礼;你想逼他露野心,他始终恭谨自持,让人无从下手。

锦鞋轻踏白玉台阶,声响清脆,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清晰。距离一点点拉近,我停在谢燕芳身前半步,咫尺之距,气息相望。

谢燕芳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未有半分慌乱,抬眸迎上我深究的目光,坦然对视,没有半分闪躲。

“长公主这般看着臣,莫不是臣衣冠不整?”他察觉我一直失神盯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全身,疑惑地问我。

“本宫方才不过是在想,三公子人中龙凤,风姿卓然。这文武百官能及三公子半分韬略的,本宫还没有见过呢。”

我和谢燕芳又并肩缓缓移步,我笑着继续夸奖他,这话听似褒扬,实则暗藏机锋。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手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转瞬即逝。

“不知长公主这句夸奖里,有几分真心?”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有力。

“句句所言皆是肺腑。”我们转过一处回廊,我抬头定定望进他深邃的眼底,直入主题,“三公子运筹帷幄,霄南王接下来意欲何为?本宫还等着三公子指点一二呢。”

“霄南王此人,先帝驾崩不吊唁,新帝登基不朝拜……”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添了一句:“狼子野心,已然昭昭。太傅已命附近州郡,以抓捕乱党余孽为名,悄悄调兵前往霄南郡。”

“只是霄南王二十多年的谋略,恐怕很多事早已不受朝廷管控。”

“我们不能先发制人吗?”喉间的话早已翻涌数次,再难按捺。我抬眼直视着他,方才刻意放缓的语调陡然沉了几分,不再绕着弯子旁敲侧击。

我指尖扣在身侧,心绪翻涌,诸多疑虑与考量堵在胸口,只想问个分明。

谢燕芳方才应对我诘问时的疏离渐渐淡去,眸底浮起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师出要有名。”谢燕芳开门见山,与我一一说明缘由,“霄南王昭告天下,他是因先帝驾崩伤心欲绝,病缠卧榻,所以才不便来京。”

“而阿羽又是个后辈,只能安抚。更何况,如今朔漠在边郡也是虎视眈眈。”我们二人行至廊台,面前一览无余整个皇城的景色,“新朝主少国疑、内忧外患,已然是经不起任何动荡。”

“所以先帝遗诏中,才定论萧珣护驾有功。”谢燕芳摇晃着羽扇有头有尾的循循分析给我听,“这也是怕霄南王借口再生叛乱。”

心底积了千言万语,几番压抑,终究还是压不住。我敛去面上浅淡的笑意,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刻意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沉郁。

望着他始终沉稳无波的模样,急切化作一声低叹:“可是萧珣明明是这次祸乱的元凶,是他设局害死了太子还有太子妃。”

谢燕芳周身恭谨的臣子姿态未变,可那道目光沉沉的,像在细细掂量我话里的每一分急切。

“太子妃是我的长姐,长姐如母。”谢燕芳似乎被我戳中心底某处不甘,他眺望这皇城美色,唇瓣微微动着,表明他的立场,“我与霄南王父子仇深似海,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们,为长姐报仇。”

我一瞬不瞬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半点神色变化,满心都是想撬开这层严密伪装的急切。

“但不能是现在。”他缓缓低下眼,视线落于我面上,“如今萧珣虽是皇叔,但其本质还是质子。殿下不用担心,可徐徐图之,切勿操之过急。”长睫垂落,掩去眼底大半情绪。

“我明白了。”我若有所思,受益匪浅,“多谢三公子不吝赐教。”

他没有立刻答话,就这般静静看着,似在斟酌,又似反过来将我全然看透。半晌,薄唇轻启,声线依旧平稳无波:“如若以后还有什么困惑,可随时召臣入宫。”

头顶的视线压了下来,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我紧绷的眉眼。分明是身居下位的姿态,气场却分毫未弱。

我点点头,点到为止,再多说下去只会徒增猜疑。转身就要离开,却不小心踩住了裙摆,重心不稳地往前倾去。

谢燕芳反应极快地伸手拉住我的胳膊,稳住我即将摔倒的身形,语气温柔道:“殿下当心,这宫里的路,不好走。”

他垂眸,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我。周身气息骤然凝住,先前的恭顺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对等的对峙。明明是低头俯视,却像是与我立于同一棋局两端,分毫不让。

我与谢燕芳静静凝视许久,最后我低头将裙摆用脚尖扫到身后就像无声扫视清碍事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在他的注视下离开。

我想要的答案,他已经给了我,姑且算他不是诓骗我吧。毕竟上一世东宫倾覆后,他一怒之下杀了三皇子……

我忍不住窃喜:原来风光霁月的谢三公子,也一样会因仇恨而想要除掉一个人。谢三公子,既然你也有意与萧珣为敌,那可就怪不得我借这东风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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