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满门难逃一死

我看着阿爹下了马背，一步一步朝着我和萧珣走来，高阶之上，只站了我和萧珣还有我阿爹三人。

“臣未奉诏而返，自知其罪，还请陛下责罚。”阿爹双手抱拳，低头作辑。

萧珣笑着扶起我阿爹，语气温和：“丈人何出此言啊？您星夜归驰，拳拳爱女之心，可昭日月啊。孤，心甚慰，又岂有怪罪之理。”

“当年您曾问孤，所谓真心，价值几何？孤曾身为质子，深知父女离散之情。”我那时为爱蒙蔽了双眼，听不出萧珣话里的试探与暗藏杀机，只以为萧珣为了我依旧敬重着我阿爹。

“为了阿朝，孤恳请岳丈，留在楚都陪伴阿朝。至于边军，孤自会安排妥当。不知岳丈，可否答应孤的请求？”

我满心都是阿爹可以留下来在楚都陪伴我的喜悦，丝毫感受不到这其实是萧珣对我阿爹的忌讳防备之意。

“陛下，臣戎马半生只得一女，我将阿朝视作珍宝，重于生命。”阿爹忧心忡忡，没有一丝欢喜，他望向高阶之下的群臣们，“还望陛下，好生照顾我的女儿。臣的二十万边军，也定会为大楚的江山社稷继续尽心尽力。”

“那是自然。”

阿爹没有如萧珣所愿答应卸甲归隐，而是绕弯子避开了萧珣的试探，他说罢朝着萧珣半跪行了一礼，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高阶。

我下意识想要去追阿爹，却被萧珣硬拉着，他死死盯着我阿爹离去的背影。如果那时我仔细去看，便能看到萧珣脸上隐忍的怒意。可惜，我只顾着去想阿爹不肯留下来的事。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阿爹面见萧珣后离开楚都那日，还是放心不下我，他将我嘱托给了傅九：“阿九，自今日起，你留在楚都保护阿朝，这是命令。”

阿爹怀着满腔爱女之心，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离开了楚都。而我却还以为阿爹依然不肯原谅我的任性妄为，所以才说什么也没留在楚都。

自登基那日，阿爹便匆匆回了云中，终是未来与我相见。嫁给阿珣，到底是违了阿爹的心意。

“看看，满意否？”萧珣为我描眉，我深深地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厌他的眉眼。

萧珣将妆镜对准我，我向镜中望了一眼，很快又落在他脸上：“臣妾谢过陛下。”

萧珣摩挲着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我们双双看向镜子里的天子美人：“昨日王后，提议减免织造税，可否同孤具体说说？权当是这描眉的谢礼。”

阿珣对我既敬且爱，他虽贵为天子，却常与我商议朝政，更屡屡将我的见解采纳施行，化作安民之策。

见到百姓称颂，民生渐安，我想，这或许能让阿爹安心一二。

“宫中一切安好，勿念。”我每月皆修书给阿爹，却未得只字回应。

我只想着唯愿这字字平安，或可慰阿爹牵挂之心。

安平三年春分，我的二十二岁生辰，阿珣念我思父心切，特许我请阿爹回楚都同庆，并许诺将以国丈之礼敕建安国公府。

我心中忐忑，却更生出灼灼期盼。

生辰宴会之上，我同萧珣一帝一后坐在首位，我翘首以盼阿爹的到来。殊不知，这是萧珣利用我将阿爹诓骗来楚都的阳谋。

阿爹明知有诈，却还是为了给我庆生而来。萧珣步步为营，让我阿爹踏上了不归之路。

他在阿爹进宫之前，就吩咐了禁卫让我阿爹卸甲缴械：“边军卸甲。”

我阿爹身旁的副将钟叔并不想照做，他不相信萧珣有这么好心，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他问我阿爹：“将军，真的要卸吗？”

“阿朝的生辰礼，卸吧。”阿爹心知肚明萧珣的谋划，却还是为了我，视死如归，甘愿冒险，只为了来给我庆生。

“宣卫将军楚岑，觐见。”

阿爹在外面卸甲缴械完毕，随着身旁宦官的尖声高喊，我终于看到他踏进大殿。

阿爹穿着暗黄色衣裳大步向前，殿门立马在他身后被关闭，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我隐隐感觉到一丝丝不安。

我起身想要扑进阿爹怀里去，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按捺住，萧珣看懂了我的急切。

“去吧，阿朝。孤等一下，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多谢陛下。”

“臣楚岑，见过陛下。”

阿爹遵从臣子的本分，单膝下跪行礼。我虽然满心欢喜，却还是维持着王后该有的礼仪，稳着步伐走到了阿爹面前。

“阿爹。”我扶起阿爹，阿爹被我扶起，深深看着我，似乎想要将我牢牢记在眼里。

“卫将军一路辛苦。”萧珣未动分毫，他只是坐在原处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和阿爹父女情深，“宣旨吧。”

“卫将军，楚岑接旨。”

我不知道萧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乖顺地与我阿爹一起跪下接旨。

“查，卫将军楚岑恃功挟主，私通朔漠。”

听到此处，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愕然抬头，阿爹也不可置信地抬头，或许他想过可能一去不回，却还是没能想到萧珣比想象中更狠。

“其兄楚岚，安平元年鸠杀皇长孙，判楚氏满门，诛。”

宣旨完毕，我彻底不淡定了，连王后该有的礼仪举止也抛之脑后：“不可能！我阿爹一生忠君为国从无半分妄念，我伯父胆小如鼠，鸠杀皇长孙更是无从谈起。”

“你，你是不是弄错了？陛下，陛下，他弄错了。”我把所有的希望放在萧珣身上，看着他起身，我赶紧行礼，向他求救，“陛下你前几日，还说要建国公府呢。”

萧珣端着酒樽走下台阶，眼神里再无往日恩爱，冷冷道：“阿朝啊，私通朔漠，乃是重罪。岳丈做了糊涂事，纵使你是王后，孤，也不得不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自始自终，阿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大殿之上，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这一幕。

“安平元年，陛下继承大统，朔漠趁乱夜袭云中郡，我阿爹率二十万边军死守城关，一步未退。”我激动地再也顾不上跪拜之礼，站起身来目眦欲裂地据理力争，“陛下却要指控他通敌，是谁？谁人上的奏？谁人呈的证？”

我看向两边坐着的群臣们，他们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阿爹说话，我依然不相信这是萧珣想要置我阿爹于死地：“是非曲直总要说个分明，否则便是构陷。”

萧珣不紧不慢地仰头喝了一口酒，语气如冰锥一般刺穿我的心：“王后犯了癔症，胡言乱语，赐毒酒。”

“送国丈上路。”

“陛下，陛下，陛下，我阿爹是冤枉的，我阿爹是冤枉的。”我顾不上自己也危在旦夕，命悬一线，猛地下跪重重磕头，一次又一次，一心只想先保住我阿爹，“陛下，我阿爹是冤枉的，我阿爹是冤枉的。”

“孤说送国丈上路！”

萧珣毫不留情地转身，身旁有人遵从帝命渐渐聚拢过来，我彻底慌了，顶着流血的额头去追萧珣。

“阿珣，阿珣，阿珣。”我追上去跪在他脚下，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哀求，声声泣血，“阿珣，阿珣，阿珣，我阿爹是冤枉的。阿珣，阿珣，求你放过我阿爹。阿珣，求求你了。”

我放下了我所有的尊严，放下了自己的安危，我只想要为我的阿爹求得一线生机。我已经没有了阿娘，我不能再没有阿爹。

是我害了阿爹，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会爱上萧珣这头狼子野心又狼心狗肺的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