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空无一妖,荠蓠刚要往前走,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释心如带着一众天剑宗弟子,手持长剑,怒气冲冲地围了过来,剑气森然,直逼荠蓠。
水牢之内地势错综复杂,青石巷道蜿蜒曲折,荠蓠心知此刻不宜硬碰,转身便朝着深处逃窜。慌乱之中,脚下不慎踩空,触碰到了暗藏的机关,只听脚下青石轰然裂开,她身子一沉,便朝着漆黑无底的最底层坠落而去。
她反应过来,稳稳落在地面,稳住身形,却发现这水牢最底层,竟是一处隐秘的囚室。
而囚室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让荠蓠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江亭笙被四条泛着金光的玄铁铁链死死拷住四肢,铁链深深嵌入皮肉,浑身血迹斑斑,衣衫破烂不堪,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荠蓠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声音沙哑干涩:“荠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来不及解释了,我带你走!”荠蓠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触碰那铁链,可指尖刚碰到金光,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指尖瞬间被灼伤,冒出缕缕白烟。
这铁链是天剑宗特制的锁妖锁,专克妖力,对修仙者虽无致命伤害,却能死死锁住灵力,让其无法挣脱。
“姑娘不用管我,这锁链附有宗门禁制,你碰不得,快走!”江亭笙皱紧眉头,急切地催促,眼中满是不忍。
“你救了我俩次,我不能丢下你……”荠蓠咬着唇,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模样,想起往日他的照拂,心中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出去。
话音落下,荠蓠不再犹豫,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法诀,周身淡青色妖力汹涌而出,化作粗壮的八条树藤,带着蓬勃的生机,死死缠绕在四条玄铁铁链之上。
树藤与金光铁链触碰的瞬间,顿时冒出滚滚白烟,灼烈的仙气顺着树藤蔓延到荠蓠体内,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她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布满冷汗,却死死咬着牙,双手不断催动妖力,拼尽全力拉扯铁链。
江亭笙看着她强忍着剧痛救自己,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复杂与不忍,想要劝阻,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铁链的仙气灼伤。
不过片刻,只听“砰”的几声脆响,四条玄铁铁链尽数断开。
荠蓠收回八天树藤,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一口鲜血脱口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
“荠蓠姑娘!”江亭笙心中一急,不顾自身虚弱,踉跄着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荠蓠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抬起头,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虽虚弱却依旧坚定:“我没事,我们走。”
两人方才脱离阴暗地底,眼看就要踏出密闭的水牢范围,江亭笙忽然骤然顿住脚步。
荠蓠疑惑地侧目望他,轻声发问:“怎么了?”
江亭笙眸光沉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荠姑娘你先走,不必管我。”
“要走我们便一起走。”
“我要去救阿宝,你先行离开便是。”江亭笙沉声道,“况且你身为万妖朝妖族,按规矩不能插手凡间纷争。”
话音落下,江亭笙不再多言,毅然转身折返,身影很快隐没在幽深的暗道之中。荠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终究没有贸然追上前,权衡片刻后,调转身形,朝着天剑宗大殿的方向快步赶去。
彼时天剑宗大殿之外,剑气与灵力肆意碰撞,战况焦灼。荠蓠轻巧藏匿在高高的房檐之上,目光紧紧锁定下方战场。只见厉劫正手持兵刃,与释掌门、释心如二人激烈缠斗,周遭一众天剑宗弟子神色紧绷,忌惮对峙,无人敢贸然上前插手。
荠蓠看得入神,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危机悄然降临。一只枯槁冰冷的手掌猛地重重拍在她的右肩,她心头一惊,慌忙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目扭曲残缺的傀儡脸庞。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她身形不稳,径直从房檐之上滚落,稳住身形单膝跪地。
那傀儡动作迅捷如风,当即朝着倒地的荠蓠扑杀而来。下方激战的厉劫余光瞥见险情,手腕猛地发力,腰间长刀破空甩出,凌厉的刀气狠狠劈向傀儡,消散而去。
混乱的打斗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地面。厉劫足尖一点纵身飞掠而至,站在荠蓠面前,眉头紧锁开口询问:“你不是在万妖朝和龙神大人一起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眼下情势危急,没时间细细解释。”荠蓠仓促回应。
话语未落,释心如眼中寒光乍现,手中长鞭裹挟劲风狠狠抽打过来。二人神色一凛,立刻双双侧身闪避开来。
战局再度拉开,厉劫转身直面释掌门与残存傀儡,与之奋力厮杀缠斗。荠蓠则挺身对上释心如,可她心中存有顾忌,始终不愿伤及对方性命,出招处处留有余地,大半时间都只是被动格挡,不曾主动发起进攻。
释心如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抓住破绽猛然发力,一脚狠狠踹在荠蓠胸口。一股剧痛瞬间蔓延全身,荠蓠身形失控,直直倒飞数米,重重摔落在地。
长鞭紧随其后,带着致命威势再度挥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身影急速赶到,江亭笙挥剑稳稳挡下这致命一击,将狼狈的荠蓠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荠蓠抬眼望向那道坚实的背影,夕阳余晖洒落而下,清晰映照出他左臂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渗出,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释心如盯着江亭笙,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怅然:“你终究还是狠心亲手了结了他。”
“阿宝被你们肆意折磨,沦为神志混沌的傀儡,可他心底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本心。”江亭笙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冷冽,“是他恳求我亲手终结一切,他不愿同你们一般,残害世间无辜生灵。”
“哈哈哈哈!”释心如放声冷笑,“他死了没关系,你可知晓,但凡被傀儡抓伤之人,最终都会沦为傀儡傀儡。”
……
“江亭笙天剑宗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全都是你的过错。当初你若选择与我同心协力,又怎会走到这般地步?”
江亭笙眼底满是漠然:“同心协力?你们肆意残害生灵、强行炼制傀儡之时,便早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既然如此,那便所有人一同葬身于此!”
话音落下,释心如怒气翻涌,立刻提器朝着江亭笙猛攻而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几番下来,厉劫成功将释掌门击退倒地,对方身受重创,再也无力起身反抗。
释心如最终不敌,败在了江亭笙的剑锋之下。众人本以为她心中定会满心不甘怨恨,不曾想她直接散尽自身肉身,化作点点细碎流光,缓缓萦绕在倒地的释掌门周身。
突兀间,一阵凛冽妖风骤然席卷全场,风沙迷眼,在场几人下意识抬手遮挡风沙。待到狂风稍稍平息,一道身形魁梧庞大的流沙魂傀儡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威压扑面而来。
厉劫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没想到他们父女二人,最后竟也将自己炼化成了傀儡。”
巨型傀儡二话不说,当即催动力量发起猛烈攻击。三人连忙纵身腾空,四散躲避凶险攻势。厉劫独自闪身避开冲击,荠蓠则搀扶着伤势不轻的江亭笙,一同躲到大殿石狮后方暂避锋芒。
潜藏在江亭笙左臂伤口里的毒素在此刻骤然发作,蚀骨般的剧痛疯狂侵蚀神智。他拼尽全力想要压制异变,意识却渐渐不受控制。只见他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掐住身旁荠蓠的脖颈,原本清澈的眼眸彻底染上妖异血色。
荠蓠呼吸受阻,痛苦地奋力挣扎,危急关头立刻化作藤蔓身形仓皇逃窜。就在她即将恢复人形的刹那,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稳稳接住。
荠蓠惊魂未定,抬眼看清来人,满是诧异:“龙神大人……”
流沙魂傀儡发出低沉诡异的声响,对着神志错乱的江亭笙蛊惑道:“江亭笙,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索性彻底沦为傀儡,一同斩杀他们,让整个人间陷入惶恐不安之中,难道不好吗?”
这番话语短暂唤醒了江亭笙残存的理智,他咬紧牙关,死死按住不断异变的左臂,拼命对抗体内诡异力量。傀儡见状,再次催动力量发动进攻。
半空之上,龙神衣袂翻飞,双手快速结出玄妙法印,口中朗声念动咒文:“风怒尘沙,乾坤借灵!”
磅礴浩荡的灵力席卷天地,一记强力法术轰然落下。强悍的力量彻底击溃流沙魂傀儡,庞大的躯体轰然瓦解,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无踪。
风波彻底平息,天剑宗终于恢复往日宁静。可江亭笙再也撑不住身心重创,浑身脱力,重重昏厥倒地。
荠蓠心急如焚,立刻迈步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状况,却被身旁的厉劫伸手拦住。
“不要靠近他。”
三人并肩伫立,目光一同落在昏迷不醒的江亭笙身上。
厉劫转头望向龙神,语气带着急切:“龙神大人,您可有化解毒素、救治他的办法?”
龙神目光凝重,缓缓道出唯一的出路:“我也无能为力,唯一的办法便是断臂。”
“断臂……”荠蓠低声呢喃,心头瞬间沉重无比。
第二日-午时将尽-宣州
市井人声熙攘,叫卖声错落交织,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热。
荠蓠与江亭笙并肩缓步走在街上,一路无言,步调轻缓,却隐隐透着一份难言的沉重。
为扼住傀儡剧毒蔓延,江亭笙亲手断去左臂,以残躯换得一命,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余生。
如今的他,衣衫整洁,面色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却已恢复清朗,只是左侧衣袖空空荡荡,随风轻轻晃动。
两人一路行至宣州城门之下。
城楼下车马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荠蓠脚步微微一顿,悄然停住。
江亭笙往前走了两步才缓缓驻足,旋身回头。
恰逢日暮西垂,温柔的橘色斜阳铺洒大地,漫过斑驳城楼,轻轻落满两人肩头,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极静。
江亭笙看着伫立不动的荠蓠,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姑娘就送到这里吧。”
荠蓠抬眸望着他,心底酸涩翻涌,轻声追问:“你真的不能留在宣州吗?”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城池,是他所有烟火记忆的归宿。
江亭笙垂眸,目光掠过热闹的长街,掠过熟悉的城楼,语气轻缓,却带着彻骨的释然:“不了。”
他顿了顿,缓缓续道:“这里承载了我半生温柔记忆,可如今,也成了我最不想停留的地方。”
旧人离散,旧事溃烂,满目疮痍,早已物是人非。
荠蓠指尖微微攥紧,望着他清隽落寞的眉眼,嗓音轻轻发颤:“那我……若是日后来人间,该去哪里找你?”
话音落下,江亭笙安静片刻,浅浅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找我有何用?”
他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看向空空的左袖,淡然道:“我如今只剩一臂,身残力弱,早已护不住人,也帮不了你。你若遇事,倒不如去侍鳞宗寻厉劫统领,他能力出众,远比我可靠。”
听闻此言,荠蓠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难色,心头闷闷的,全然不愿接受这番说辞。
江亭笙看在眼里,默然抬手。
他空无一物的右手掌心轻轻摊开,一朵小巧精致的八瓣格桑花静静躺卧其中,花瓣饱满,色泽温柔,沾染着淡淡的日光。
他将花稳稳递到荠蓠面前,声音温柔得如同晚风:
“我听闻万妖朝有一望无际的格桑花海,漫山遍野,岁岁常开,却尽数都是七瓣。世间传闻,在万妖朝寻到八瓣格桑,便是寻到了世间难求的幸福。可人间的格桑,生来皆是八瓣,因为人间烟火处处暖,人间幸福,无处不在。今日,我便把这人间的幸福,赠予你。”
荠蓠怔怔垂眸,看着那朵干净美好的格桑花,
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朵格桑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心底酸涩汹涌,终究只挤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轻声道:“谢谢。”
江亭笙望着她,眸色温润,轻声道别:“荠姑娘不必怅然,山水万程,有缘之人,终会再遇,告辞。”
语落,他再不回头,毅然转身。
单薄挺拔的背影,携着一身落日余晖,一步步朝着城外长路走去。
荠蓠立在原地,握着掌心的八瓣格桑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欲言又止。
她只能静静伫立,目送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一点点消失在漫漫暮色长路尽头。
风过城门,吹动她的衣袂,也吹落了满城温柔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