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

营中将士大多出外巡防操练，帐中只余下楚朝与木妗昭二人。

木妗昭正坐在案前研磨药粉，玉杵轻捣，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朝斜倚在一旁的软榻上，目光落在她纤细的侧影上，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

楚朝“妗昭，前几日我一时口无遮拦，惹得这阿九不快，事后我倒也琢磨了许久。”

她语气闲散，像是随口闲聊。

楚朝“你们相识半年，他性子向来内敛腼腆，平日里除了军务，大半心思似乎都耗在你身上了。”

木妗昭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浅浅一笑。

木妗昭“楚将军把阿九发配到我身旁护我安全，这半年以来都是彼此照拂本就是分内之事。”

木妗昭“阿九心思单纯，待人向来忠义，对营中同僚皆是如此。”

楚朝“是吗？”

楚朝直起身，目光定定看向她。

楚朝“旁人若受了伤，他至多送些伤药、叮嘱两句，可若是你忙到晚膳未用，他会亲自去灶房张罗吃食”

楚朝“若是帐外风大，他会默默将帘幕系牢”

楚朝“就连你上山采草药，他次次都要贴身跟着，生怕你出半分差错。”

楚朝“这般周全细致，也算是对人人都一样？”

一连串的问话，让木妗昭动作顿了顿，她放下手中玉杵，抬眸望向楚朝，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木妗昭“阿朝，你今日怎的总揪着此事不放？阿九定是把我当妹妹、当家人，我亦是如此。”

木妗昭“亲人之间相互照料，本就理所应当。”

楚朝“亲人？”

楚朝轻轻摇头，语气添了几分认真。

楚朝“寻常亲人，眼底不会藏着那般小心翼翼的欢喜，更不会被旁人一句玩笑，就慌得手足无措，连问话都带着怯意。”

楚朝“那日他问你，是否只当他是朋友，你未曾作答，他便失魂落魄地跑了，这些你当真都未曾放在心上？”

木妗昭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碗边缘。

那日谢燕来反常的模样，她事后回想，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思来想去，依旧只当是少年脸皮薄，被打趣后恼羞成怒

楚朝“我知晓你心地纯粹，从不会往风月情爱上思量。”

楚朝放缓了语气，不愿逼得太紧。

楚朝“只是这阿九那份心意，明眼人都看得真切。”

楚朝“他待你的好，早已逾了挚友与至亲的界限。”

楚朝“我只是想问问你，倘若……倘若他并非只把你当朋友，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异样？”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拂动了案上的药草枝叶，簌簌轻响。

木妗昭垂眸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坦荡又温和。

木妗昭“我懂你的好意。可在我眼里，阿九就是我的伙伴，是可以托付信任的家人。”

木妗昭“我感激他处处护我、待我真心，却唯独我对这儿女情长的念头都没有。”

楚朝看着她澄澈坦荡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木妗昭心思通透，却偏偏在情之一字上迟钝至极。她已然把话说到这份地步，再继续试探，反倒显得咄咄逼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木妗昭“半年前我阿娘让我下山找钟叔，来到这儿历练，我一心只想守着这军医营帐，救治营中将士”

木妗昭“从没想过谈婚论嫁，也不愿因旁人无端揣测，伤了我与他的情分。”

楚朝看着她澄澈坦荡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木妗昭心思通透，却偏偏在情之一字上迟钝至极。她已然把话说到这份地步，再继续试探，反倒显得咄咄逼人。

正当她准备转开话题，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谢燕来端着一叠刚晾晒好的草药站在门外，方才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落进了耳中。

他身形一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握着药草的手指猛地收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帐内二人闻声回头，见是他，皆是一怔。

木妗昭率先出声，语气自然如常。

木妗昭“阿九，可是草药收好了？快拿进来吧。”

谢燕来却迟迟没有迈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木妗昭，眼底翻涌着失落、酸涩，还有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期许。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句“唯独生不出儿女情长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将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浇得摇摇欲坠。

僵持片刻，谢燕来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怀中草药往帐内一递，声音沙哑干涩。

傅九“都……都晒好了。我、我还有军务在身，先走了。”

不等两人回应，他转身便快步离去，步伐仓促，背影里满是掩不住的落寞。

木妗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困惑道——

木妗昭“他今日又是怎么了？怎的来去匆匆，神色也古怪得很。”

楚朝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叹息淡淡道。

楚朝“许是营中事务繁忙吧。”

她没有点破其中缘由，有些心事，旁人看得再明白，终究也无法替当事人做主。

谢燕来的一往情深，遇上木妗昭的浑然不觉，大抵注定是一场漫长又难熬的单相思。

而她自己与萧珣的婚事，依旧被父亲死死阻拦。

一桩情路坎坷，一桩前路难测，这座军营里的爱恨心事，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