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百媚阁的飞檐翘角上,将那些描金绘彩的雕梁画栋晕染出几分暧昧的朦胧。阁内丝竹声靡靡,混着男女调笑,从雕花窗棂里溢出来,缠在廊下悬挂的宫灯灯穗上,晃得人眼晕。
苏昌河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得像覆了层薄冰,眉峰锐利,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擦肩而过的侍女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多瞧一眼。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种销金窟里,只因三天前,苏家的秘钥被苏家弟子——苏渺渺盗走,最后消失的踪迹在百媚阁内。
苏渺渺善画皮,拥有千百幅人皮,苏昌河知道她这一点,在和她在苏家交手时,往她身上撒了一种香粉,没有半个月这味道是消散不了的。
阁楼,重云看着苏昌河从大门走进来,轻轻抬手,身侧的小厮秒懂她的意思。重云看着下属下了楼,转身往自己后院走去。
小厮拦住苏昌河,递上一枚雕着云纹的玉佩,只说“我家主子请郎君到揽月阁一叙”。那玉佩触手温凉,纹路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步来了。
揽月阁在百媚阁最深处,远离喧嚣,推门时连门轴都没发出寻常楼阁的吱呀声。苏昌河刚迈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清浅的冷香,不是阁中常见的熏香,倒像是深山里雪后松针的气息,混着点淡淡的梅香,奇异又好闻。
屋内只点了两盏壁灯,暖黄的光落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重云正侧卧在榻上,一身水绿色纱裙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领口滑落些许,露出肩头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青丝半散,一支玉簪斜斜插在发间,手里把玩着一缕发丝,见苏昌河进来,眼尾微微上挑,漾开一抹勾人的笑意。
“苏郎君,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软糯,像浸了蜜的糖,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清冽,落在苏昌河耳中,让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苏昌河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扫过她的脸,眉头微蹙:“你认得我?”他这些年容貌虽未大变,却因常年与刀光剑影为伴,气质愈发冷厉,寻常人见了都不敢直视,更别提认出他来。
重云闻言,轻笑出声,从榻上坐起身,动作间纱裙摇曳,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她看着苏昌河,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狡黠:“七年前……李家村。”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昌河心头。他猛地抬眼,看向重云的目光多了几分锐利,几分探究。李家村是他年少时第一次执行任务,重伤逃到李家村,被一个采药的小姑娘救了。那姑娘眉眼弯弯,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阿河哥哥”,给他送草药,送自己做的麦饼。后来他伤愈离开,便再也没回去过,也从未想过会再见到那个姑娘。
“原来是你……”苏昌河的声音依旧冷淡,可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重云见他认出自己,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眼底却掠过一抹淡淡的委屈,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没想到苏郎君已经忘记奴家了……好伤奴家的心呐。”她说着,还轻轻揉了揉心口,模样楚楚可怜,与方才的妩媚判若两人。
苏昌河不为所动,目光落在屋内的桌椅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女子的气息,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会在这?”百媚阁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来往皆是权贵,她一个李家村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年你离开后,村里闹了瘟疫,我爹娘没了,我被那些宰屠卖到这百媚阁,吃不饱,睡不暖……但为了活下去,我在这学了很多很多本领,才能有今日……”重云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哽咽,可抬眼时,眼底的委屈又变成了笑意,“苏郎君是我这六年来,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苏昌河捕捉到关键信息,目光冷了几分,“可我方才在楼下,分明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生得俊俏的郎君从你房间离开。”他方才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白衣公子从揽月阁的侧门出去,那公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与这百媚阁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偏偏从她的房间出来。
重云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起身走到苏昌河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尾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怎么?郎君……这是吃醋了?”
她的气息离得很近,那股冷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苏昌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靠近,语气依旧冰冷:“不要转移话题。”
重云见状,轻轻“哎呀”了一声,伸手拉住苏昌河的衣袖,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布料,带着点温热的触感:“郎君要是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但郎君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郎君。”
苏昌河看着被她拉住的衣袖,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立刻甩开,只是冷冷道:“说。”
“你回答‘你吃醋了’,我就告诉你。”重云的声音带着点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昌河,等着他的回答。
苏昌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气更甚。他向来不喜欢与人玩笑,更不喜欢被人如此调侃,尤其是在这种他本就心存疑虑的场合。他没再废话,直接转身就要离开,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诶……不逗你了。”重云见他真要走,连忙松开手,上前一步拦住他,语气软了下来,“刚刚那个是这百媚阁我的专属侍从,我让他帮我送点东西过来,可不是什么客人,我可是为了郎君,一直守身如玉呢。”
苏昌河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侍从可以随便进闺阁?”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的闺阁向来私密,即便是侍从,也该避嫌,哪有随便进出的道理。
“怎么不可以?”重云眨了眨眼,故意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的意味,“专属二字,郎君是没听进去吗?还是不想听……不想承认自己方才吃醋了?”
苏昌河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重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痒又闷,很不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冷声道:“你在拖延我。”他知道自己来百媚阁的目的,也知道重云不会无缘无故请他来,她这般东拉西扯,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重云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发现,这个看似冷硬如冰的男人,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柔软之处,一点点调侃,就能让他露出破绽。
“回答我的问题。”苏昌河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要知道她请他来的真正目的,也要知道她在这百媚阁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重云见他真的有些生气了,收敛了几分玩笑的心思,她看着苏昌河,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妩媚:“你放心,我心里只有苏郎君,七年前一见心一动,至今未变。”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波流转间,满是情意,让人心头一动。
苏昌河却不为所动,他瞪了重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几分不耐。他不相信这种风月场所里的女子会有什么真心,更何况是时隔七年,突然冒出来的故人。
“我拖延郎君什么?”重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不过在阁楼看到了我许久未见的故人,叫上来叙叙旧而已,我又不知道郎君来这百媚阁做甚……难不成,郎君是来找人的?”她说着,目光在苏昌河身上扫过,像是在探寻什么。
苏昌河的心猛地一沉,她这话看似无意,却恰好戳中了他的来意。
重云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突然妩媚一笑,脚步轻移,绕到苏昌河身后。她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抱住苏昌河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声音软糯:“郎君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苏昌河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身,伸手推开重云。两人拉开距离,他看着重云,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慌乱,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还请姑娘自重。”
“诶,别拒绝的那么快嘛……奴家都还没抱够呢。”重云被他推开,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还有,说什么奴家拖延你……奴家又没把你捆起来,郎君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只怕是郎君嘴上说想离开,实际心里想留下来吧?”
她说着,一步步朝苏昌河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她仰起脸看着苏昌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清浅的冷香。苏昌河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看到她眼底映着的自己的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突然,重云假装要往他身上扑,苏昌河下意识伸出双手,扶住她的双臂,然后轻轻将她推开。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连忙收回手,放在身侧,指尖却依旧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不敢再看重云的眼睛,也不敢再停留,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像是要烧起来一般。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重云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红透了的耳根,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像风铃一般。她走到窗边,看着苏昌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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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要帮苏渺渺。”谢星凌突然出现,背贴墙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脸上戴着一张玄色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线条锋利,唇线紧抿,弧度冷硬如冰。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银线,在宫灯的微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泽,却始终无法让人看清他的真容。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冷得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冰棱,没有一丝温度,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声音穿过空旷的厅堂,落在青砖地上,仿佛都能激起一层薄霜。
重云端坐于圆桌旁的圆凳上,左手轻抵太阳穴,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她的神情平静,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深沉的思虑。“离火秘钥如今握在她手中,这是我们无法绕开的一环。唯有彼此协作,方能成事。待我取得她的信任,拿到秘钥,寻得离火,届时我便会成为这江湖中第一个踏入修仙之境的人。” 微风拂过,她睁开眼,目光如炬,仿佛已看到那条通往无上力量的道路,隐秘而艰险,却又令人难以抗拒。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盘桓了太久,久到早已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为此,她可以忍受暂时的蛰伏,可以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甚至可以赌上自己现有的一切。
“苏渺渺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心机深沉,反复无常,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微风从阁外拂入,卷起案上的宣纸边角,发出“哗哗”的轻响。重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站起身“那又如何……”
走到站在门外的谢星凌的侧身“比起未知的危险,我更不喜欢被命运操控的滋味……”
谢星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