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歌闷声不语。
朱一龙就有点不高兴了,道:“别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嫁都嫁了,换个人也许早就认命了,可是朱一龙就是知道,这丫头的心里可是从没存过要安分带在他身边的心思。
他是真有点拿不住她的心思了,而——
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他又很不喜欢。
于是,说起话来,也就格外的刻薄。
慕笙歌被他一再的咄咄相逼,终于也是有了几分怒意。
她抿抿唇,缓缓地重新把目光定格在他脸上,面上表情鲜有的认真的问道:“那你到底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娶我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却有一种意外郑重而冷静的情绪浮现。
朱一龙不屑的冷嗤一声,傲慢的别开了视线,“本王需要给你解释吗?”
慕笙歌的目光定格在他轮廓完美的侧脸上,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也是冷笑了一声,继续自顾的说道:“人都道你是要拉拢慕家的关系,这才一定要娶慕家的女儿,可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慕烈在北疆的一举一动你根本就早都掌握了吧?虽然我家大伯母的性格霸道,很不讨喜,但是慕烈的所作所为也是背信弃义,让人不齿的,你要拿捏他,只要抓着这个做把柄就可以了。你冥王殿下在朝中手眼通天,只要将此事大肆渲染,要把区区一个慕烈拉下马,根本不在话下。在这种情况下,和慕家之间的联姻就显得很鸡肋了。以你堂堂冥王殿下的为人,实在没有必要费这么多的周折,一定要娶我的!”
从之前她怂恿大夫人北上的事情被季宇听到了,而随后朱一龙方面却选择了沉默,既没有来找她求证此事的真伪,也没利用这个漏洞对慕家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的时候慕笙歌就隐隐的有了这种猜测——
慕烈和老夫人隐藏的秘密,朱一龙根本就是一早就知道的。
那种情况下,其实他只要威胁慕烈就好,根本就没必要和朱一寒正面冲突,还一定要和慕家联姻。
也就是因为那件事,就让慕笙歌对两人的婚事更加疑心和防备,总怕他背地里还有谋算,毕竟她是不想就这么被人卖了的。
这个丫头的精明程度,朱一龙是早有领教的。
其实当时季宇把她说过的话带回去的时候,朱一龙就已经料到她会起疑。
但是这么开诚布公的被她质问,对金尊玉贵的冥王殿下而言,真的是很堵心的一件事。
于是,朱一龙缓缓地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盘膝坐在披风上,冲他勾了勾手指。
慕笙歌傻了才会靠近他,只是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下身子。
朱一龙干脆直接长臂一拦,强行把她拖过来了。
慕笙歌跌在他怀里,又被他收紧的手臂限制住了,动不了,慌张的就只是扭头去仰视他的容颜。
彼时朱一龙也刚好是俯首看下来。
他的容貌,的确是俊美到无可挑剔,此时红唇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容来,目光深刻的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的道:“毕竟脑袋这么灵光,甚至能窥测到本王这么多的秘密的人,这世上是真没有几个的。你问本王为什么一定要娶你?你说呢?”
他的语气,带了一种几乎可以蛊惑人心的低醇和温柔。
可是,慕笙歌就只听得汗毛倒竖。
远处有没有睡觉的侍卫眼睛发亮的不住的偷偷往这边瞄——
以前他们家殿下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还以为他就是个专门为了做大事的人呢,可是这么一看,也是禽兽一个嘛!
就算王妃是明媒正娶的,好歹这是荒郊野外,又是在行军途中,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这边慕笙歌都没心思注意周围人的眼神了。
她只是被朱一龙盯的汗毛倒竖——
可别说因为她的心思格外活络一些,所以才格外的让他惜才,如果说他是怕自己知道了这么多的事回头放出去了会祸害他,这才非要把她拴在身边看着,这还比较靠谱一点。
而且主要的是,如果他就只是为了看着她那都还好,怕就怕他哪天一不高兴了,直接把她杀人灭口永绝后患了那就糟了。
这是头一次,慕笙歌觉得自己脑子转的太快了也不是件好事。
而更可怕的是——
这一瞬间,强权压迫之下,她的思维再次高速运作,甚至都超出了自身掌控力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就无比严肃的脱口道:“其实,你是根本就从来就没打算来拉拢慕烈吧?”
他真要控制慕烈,那么应该早就得手了。
而就他后来在京城,在慕家这几个嫡女之间挑挑拣拣的折腾来看,慕烈根本就不是他的盟友。
放着那么大好的机会不用,这对一个一直以来都垂涎于军权的皇子来说,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慕笙歌的心口一凉,瞬间了悟。
她愕然看着他的脸孔,突然开口问道:“皇上这次到底为什么要派你来北疆督战的?”
朱一龙莞尔——
太聪明的人,他看着都不顺眼,但是无可否认,即使不顺眼,也比成天对着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强。
“你说呢?”他反问。
此时慕笙歌的脑子里已经混乱成一片了。
她已然是顾不上自己摔在他怀里的这个暧昧而诡异的姿势,只是飞快的把一切事情的经过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跪在他面前,近距离的直视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开口道:“北疆军中的监军受伤,此事有猫腻?”
朱一龙也不答话,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算是默认。
慕笙歌的神情突然就恍惚了一下,又一屁股跌坐回了地上。
“呵——”她不可思议的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低低的浅笑,“怪不得皇上会派了你来监军,我原还以为他是因为太子妃有孕,或者还要考虑年终南华皇帝做寿的事情才把太子留在京城的,现在看来,却是太子走了一步蠢棋。”
她说着,就重又肃穆了神色,抬头对上朱一龙的视线道:“北疆军中监军重伤一事,是太子所为的是吗?张氏去了北疆的事情不可能不惊动太子和皇后他们,以前是他们远在京城,没有想过要关注北疆这边慕烈的私事,可慕烈二度娶妻生子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惊天的秘密,只要他们想查,很快就能拿住把柄了。所以,是太子利用了慕烈,在两军开战的时候做了手脚?这些年,军权都是由皇上一手把持的,太子想要借机染指,甚至不惜使出了非常手段,这就触了皇上的底线?就因为太子激怒了皇上,所以,皇上为了惩罚他,一怒之下才顺手把这个差事给了你了?”
朱一寒太急功近利了,拿住了慕烈的把柄之后就迫不及待的运作起来了。
论及对皇帝的了解——
朱一龙比他,绝对是要略胜一筹的。
不管是当初逼皇帝就范给他们赐婚,还是这一次,谋取来北疆督战的机会,其实朱一龙用的都是同样的战术。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他强势而睿智,却又好冲动,事实上好像还有那么点儿的狭隘,所以在有人触动了他逆鳞的情况下,他就会本能的报复。
上回朱一寒和慕笙眠之间有了苟且,他认为对方德行有失,又是不择手段的要拉拢慕家的关系,所以为了报复朱一寒,顺手就指婚给了慕笙歌和朱一龙。
而这一次,又是一样——
一直以来他都禁止皇子染指军权的,偏偏朱一寒又过了他的底线,又是为了报复对方的不安分,他就是要对方鸡飞蛋打,故意的又把这差事给了朱一寒的死对头,朱一龙。
这其中的弯弯绕子,即使满朝的文武也未必会有人看得清楚。
可是,这个丫头,她做到了。
朱一龙面上露出微微愉悦的表情,淡淡的开口道:“父皇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他这半生,居于高位,早就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地位,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可以赐给你,但是,在他不想给的时候,你也绝对不能去抢。老二那种人,庸庸碌碌,相较于本王,其实他是更容易在父皇的跟前求存的,可偏偏……唉!”
如果他不是咄咄逼人的一直在给朱一寒施压,朱一寒就真的会安安分分的做他的太子的,那样一来,终有一天也能顺风顺水的坐上皇位。
以前慕笙歌还有点儿不理解,朱一龙这么高调的和当朝太子争锋,是不是有点过分的嚣张了?
现在才明白,这才是他最高的策略啊。
逼迫之下,朱一寒才会忍不住的一次接着一次的犯错,如果不逼着他犯错,皇帝又怎么会厌弃甚至废止了他?
这么一想——
和朱一龙这种阴险的家伙撞在一起,太子殿下也着实是可怜的很。
慕笙歌看着他面上一直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就越发觉得这人的用心阴险,深不可测。
“所以,慕烈在这边的种种,皇上那里其实是一直都知道的,是吗?”她问。
“当然!”朱一龙点头。顿了一下,又道:“所以,这个把柄就算早一步落在本王的手里,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在这件事上,谁先动,谁就要倒霉!”
而现在,朱一寒名副其实的倒霉了,便宜被他捡了。
慕笙歌慢慢地就沉了脸,质问道:“虽说你要和慕家联姻就是个幌子,但其实当初定下来要娶慕笙怜的时候你就有做过这样的打算了是吧?回头找机会,借慕笙怜的口把慕烈在这边的情况透露给张氏和太子知道?”
这也就难怪他非要给太子和慕笙怜牵线了。
其实不止是为了用那顶绿帽子来引人质疑太子的德行,同时也可以用慕笙怜做桥梁,引导太子犯下别的过错,以便于他趁虚而入,染指北疆的兵权的。
前世的时候,因为慕笙歌一直都是个混吃等死的心态,所以进了东宫之后就基本上没关心过朝局的变化,所以并不曾注意到北疆兵权最后的归属。
但是想来,那个空有美貌的慕笙怜却是被利用的十分彻底的。
面前的男人,还是那一张惊艳天下的面孔。
可是和这样的人相处,真的每时每刻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让人提心吊胆。
朱一龙是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已经让对方有了心理阴影了,见慕笙歌正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他便就轻轻的勾唇一笑,顺势把人拉过来,揽在臂弯里。
他往后,重新靠在了树干上,闭目养神。
慕笙歌坐在他身边,却是睡意全无。
她低着头,独自想了很多的事情,最后,还是忍不住的重新抬头看向了他。
彼时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大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落在他轮廓精致的眉宇间,一眼看过去,仍是有种足以惊艳了山河的美。
可是这个人,隐藏在这一副完美的容颜之下的,究竟是怎样强大又可怕的一颗心脏?
慕笙歌就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
朱一龙被她烦的根本就养不了精神,就又重新睁开了眼,垂眸看她道:“你还有话要说?”
他皱了眉,神色之间很有些不耐烦,这幅表情,生生的打破了前一刻完美的画面。
慕笙歌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最后却还是掐了掐手心,忍不住的开口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的?是为了做戏给皇上看,让他以为你就是想要通过联姻来拉拢慕家的关系的?”
朱一龙是没想到她会纠缠执着于这个问题,盯着她的脸孔看了许久,最后就洋洋洒洒的笑了出来:“要不然你以为呢?”
慕笙歌的确也没期待什么别的更了不起的答案,其实听他这么说了,她反而是彻底安心了——
这个男人简直太恐怖太可怕了,他猜得没错,她就是从来没打算安分的在他身边呆着,既然他没在她身上加别的更重要的筹码和算计,那么回头她如果真跑了,他应该也不至于恼羞成怒吧。
慕笙歌定了心,就也安安静静的闭上了眼。
朱一龙见她不动了,反而奇怪,忍不住的又再侧目看了她一眼,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这丫头就已经睡得很香了。
她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长长的睫毛卷翘,在眼底打下一小排的影子。
当年朱一景刚出世的时候他有去看过,那时候就无意中注意到那小胖子呼呼大睡时候的样子,睫毛长长,脸蛋滑腻手感是真的不错。
那东西,当年那么软绵绵的一团,抱在手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这么想着,冥王殿下突然就好奇心作祟,想要重温旧梦。
他试着抬手,去捏了捏慕笙歌的脸。
她本来就有些瘦弱,所以即便年纪不大,脸蛋一眼看去也不是暗中婴儿肥的圆润了,只是这么随手一捏才觉得其实肉不少,也是软软的弹弹的。
头天夜里一晚上没睡,又被他拎着赶了一上午的路,慕笙歌这会儿是真累得完全没精神,一睡就睡得很沉,居然这都没醒。
旁边那株大树上,季风本来是蹲在树枝上放风的,呃……顺带着偷听他家俩主子说“情话”。
这时候默默地看着他家王爷偷摸媳妇的举动,居然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觉得他家光芒万丈,霸王之气十足的王爷身上透出十万分猥琐的气质来了。
慕笙歌这一觉睡得很沉,可是时间一到,还是被朱一龙强行拎上了马背,继续赶路。
因为边关战事紧急,他们这一行人是真的没日没夜的赶路,每天至多休息三个时辰,其他的时间都是在马背上颠簸,披星戴月的。
预定是七天半的行程,第六天的傍晚一行人就已经抵达泗水县的地界。
“王爷!前面五里外就是泗水县了!”季风打马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浮尘,“要去军营,我们就走另一条路,如果从镇子里穿行,就得过河了!”
“安排他们原地休息两个时辰,你点几个人随本王进城!”朱一龙道。
说着,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慕笙歌。
慕笙歌也刚好是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正在诧异的时候,就见他过后唇一笑道:“慕家大夫人和大小姐都在城里呢,军营重地,本王带着你过去多有不便,正好他们都在这里,可以和你做个伴,你也不会无聊了!”
说完,率先打马,继续前行,都没给慕笙歌反对拒绝的机会。
彼时大夫人等人都已经被提前叫出来,正在城门外等候。
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才见远处一队人马声势浩大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