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王爷的人缘不好,这一点,季宇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为了弥补这一劣势,此时看着慕笙歌时,他的表情就尽量显得真诚。
“小……”知书和思烟也都一脸紧张的回头看着慕笙歌,“王妃……”
“北疆起了战事了?很严重?”慕笙歌抬手扶了扶鬓边的一根步摇,“他怎么走得这样急?”
“说是十万火急,军方的事情,一向都是机密,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属下还不知道,只是皇上硬钦点了五百禁军,并勒令铁骑营的五千骑兵整装,跟着王爷一起北上了。时间紧迫,王爷也没时间回来收拾行李了,所以——让属下回来跟王妃说一声!”
“嗯!”慕笙歌点头,又低头飞快的整理了一下裙摆,并没有半点不甘愿的意思,提了裙角就往外走:“我去!”
轻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虽然她没太看好朱一龙这个人,可是嫁都嫁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何必要把他们夫妻不和的事实都摆给外人看?让所有人都觉得朱一龙和她关系不好,甚至不待见她?这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
这个权贵圈子里,本来就是捧高踩低最厉害的地方,她的身后,慕家是完全指望不上的,现在就算豁出去脸皮不要也必定牢牢地抱住朱一龙这棵大树的。
季宇松一口气,赶紧侧身给她让路:“属下已经让管家准备了马车,王妃请!”
慕笙歌一步跨过门槛。
两个丫头赶紧跟上。
一行人匆匆赶到大门口,刚要出门,纪雪晴也得到消息,带着灵啾从后院匆匆的过来。
“表小姐?”在门口等着服侍慕笙歌的管家往前迎了一步。
“我听说边关告急,殿下要出征了是吗?”纪雪晴焦急的问道。
她是真的着急,一则战场上刀剑无眼,朱一龙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过去,实在叫人不放心。
二来——
打仗这种事,谁都说不准要打多久的,本来她无名无分的住在冥王府里就尴尬的很,现在朱一龙这么匆忙的一走,不知道归期几何?在他回来之前,她岂不是要一直的这么尴尬下去?
这一句话说完,纪雪晴才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失态了——
慕笙歌在这里,她的面色略一僵硬,赶紧垂眸迎上来,施了一礼:“见过王妃!”
慕笙歌对她,本来就没怎么上心,不提的时候几乎都忘了还有她这号人,而她人一出现,也就想起来了,这个纪雪晴现在的确就是住在冥王府里的。
慕笙歌对她,没有敌意,至于吃醋?那就更谈不上了。
“免了吧!”慕笙歌淡淡一笑。
纪雪晴刚一直起了身子,就听她话锋一转,继续平静的笑道:“好歹你也是殿下的表妹,都是自家人,其实不必这么拘束的,你要是愿意,叫我一声表嫂也行,也省得生分了!”
纪雪晴就是冲着这家女主人的身份来的,她非要把人家往表妹的死胡同里逼?
纪雪晴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慕笙歌会第一次见面就突然发难,诧异之余,面上表情就更加显得僵硬了。
她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使劲的捏了捏帕子,面上表情还是一样的温顺,谦卑道:“殿下是皇族,雪晴和殿下之间虽是因着贵妃娘娘的关系而格外的亲近了一些,但也还是不敢逾矩,以免亵渎!”
同时,她的心里却隐隐的对慕笙歌起了几分戒备之心——
之前在连贤妃那里见过这女人两次,她都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一副模样,该不会全是装的吧?
她这都还没正式进门呢,这个慕笙歌就开始率先发难了?
慕笙歌看了她一眼,却是没再说话,扭头下了台阶,往停在门口的马车那里走去。
季宇可是知道他家王妃的黑历史的,这会儿面上表情一片严肃,一语不发。
旁边的管家等人一见这个见面就掐的架势,全都替他们家王爷和他们自己都捏了把汗水。
“王妃!”纪雪晴追上去两步,拦住了慕笙歌的去路,看着她,诚恳的道:“王妃是要去给王爷送行的吗?王爷此去,归期不定,我也该去当面道个别,送一送的,能不能带上我?”
她已经是放低了姿态,态度十分的良好。
慕笙歌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那边管家正在替自己将来的日子发愁呢,冷不防就收到她飘来的一眼目光,当时就是浑身肌肉紧绷的一下子站的笔直的脱口对纪雪晴道:“这马车是王爷的座驾,按照品阶规制……表小姐要过去,就麻烦您等一等,小的这就叫马房给您重新准备车驾!”
不管是皇亲贵族还是官员,不管是府邸的规模,府兵的数量,乃至于他们出行所用的车马轿子的规制都是有明确的规制和区分的,逾矩越阶的话,轻则被弹劾,重则是要被治罪的。
本来慕笙歌要过去,有她这个正牌王妃在车上,顺路捎上纪雪晴这不算什么的。
可是——
她既然不肯,那就谁都没有办法。
纪雪晴是没想到她会连着给了自己两次下马威,面上表情再度僵硬,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是没能反应过来的。
就这一来一去的工夫,慕笙歌已经踩着垫脚登上了车,由季宇带人护卫着,扬长而去。
虽然已经是五月,可是清晨时候的风还很是透着些凉意的。
纪雪晴站在迎面掠过的冷风里,脸色明显是有点不好看。
管家倒是真的吩咐下去,叫马房的人给她备车去了——
打狗看主人,就算只是个表小姐,那也得给连贤妃的面子。
冥王府的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很快就有人从旁边的小门里赶了马车出来。
“车备好了,让表小姐久等了!”管家道。
纪雪晴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的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道:“多谢尤管家!”
顿了一下,又道:“殿下此行十分的匆忙,行李应该随后需要打点好了再送过去吧?边关的军营之中不比京城里安逸,虽说殿下是去打仗的,但是殿下千金之躯,需要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是不能马虎的,有劳尤管家,先叫人整理着吧!”
不得不说,跟了连贤妃几年,她的细心周到程度都是非同一般的。
尤管家也忍不住的暗暗佩服,点头道:“好!小的会安排下去的,表小姐有心了!”
“应该的!”纪雪晴温和的笑了笑,转身被灵啾扶着上了马车。
朱一龙北上,走的是北城门。
马车出了巷子,直奔北城门。
而自从刚一上了车,纪雪晴面上表情就已经忽的冷凝下来,看上去阴沉沉的。
灵啾也是早就看不惯慕笙歌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了,撇撇嘴道:“这才刚嫁过来呢,就开始摆谱了?端着她王妃的架子给谁看呢?要不是贤妃娘娘和冥王殿下需要拉拢慕家的关系,谁知道她是哪根葱?还真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冥王妃了吗?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如果说昨天晚上纪雪晴还能自欺欺人的压住脾气,这时候也是当真的恼了。
她冷笑:“以前倒是我小瞧了她了,一直以为她会是个安分胆小的,没曾想她胃口居然这样大,原来也是个不安分的呢!”
“这么快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她这是找死呢!”灵啾不屑的说道。
他们彼此都清楚,就因为控制不住朱一龙,所以连贤妃才会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想要把他的后院抓在手里,如果知道这个慕笙歌行事居然这么样的嚣张跋扈——
甚至都不需要纪雪晴出手做什么,连贤妃就会出手收拾她!
“哼!”纪雪晴冷笑了一声,虽然没再接茬,那眼神却始终阴测测的。
就在冥王府房门,两拨人马相继往城门赶的时候,朱一龙策马出宫,已经先到了一步。
皇帝点给他的五百禁军是夜里就得到调令,提前就整装待发的,但是骑兵营那里则是有人临时带着虎符过去调兵了。
朱一龙先到一步,坐在马背上等。
彼时城门已开,迎面旷野吹来的风掠过他耳畔发丝,身后镶金线的黑色斗篷猎猎翻飞。
大概是因为唇角紧抿的关系,他那张平时看上去总是精致冷傲的面孔上,莫名的,就多添了几分凛然而沉稳的气势。
朱一寒得了皇帝的口谕,带着朝中几个举足轻重的朝臣代替皇帝前来送行。
一行人都等在清晨微冷的风声里,个顶个的神情凝重而悲壮,却唯独——
太子朱一寒的脸色看上去悲愤的过了头,看着不怎么协调。
盯着朱一龙的侧影看了半天,最后朱一寒还是忍不住的打马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两个人,并肩而立。
朱一寒的目光却是冷冷的盯着城外的风向,开口道:“此去北疆,山高路远,老三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可是要小心了!”
“是啊!这趟苦差事,最后还是要本王这个做弟弟的来替皇兄你分担了!”朱一龙也没回头看他,只是语气感慨着轻声一笑。
朱一寒闻言,脸色不由的微微一变——
皇帝掌权的手段其实是很强悍的,别看六部之中他默许了朱一龙和朱一寒瓜分了其中五部的权利,也极少限制他们拉拢朝臣,但事实,却有十分严格的控制,绝对禁止他们直接插手军方了。
这么多年,虽然定国公公认是支持太子的,但实际上,不管是太子朱一寒还是冥王朱一龙,他们谁对没有机会直接染指军方的。
这一次北疆边境的战事起来的十分突然,导致皇帝原来放在那里的监军重伤不起,性命垂危。
慕烈那人虽然挂着主帅之名,皇帝对他可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再加上开战以来连遭两场败绩,监军重伤之后,军中士气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情况紧急,已经不仅仅是重新派一个监军过去顶缺的事情了,而是需要一个身份贵重有威望的人过去,重新稳定局面。
纵观如今朝野上下,能领兵打仗的名将还是有两位的,但是考虑到北磷朝中的立场还要适当的争取,皇帝也不想只是莽撞用兵,所以在这个人选上,最合适的就只有太子朱一寒和冥王朱一龙了。
昨晚皇帝临时宣了两人进宫,又加上几个栋梁之臣,大家一起来商量此事。
然后不出所料,两人为了这趟差事,当场就掐起来了。
朱一寒很体谅的表示,冥王才刚大婚,新婚燕尔的,实在不宜远行,何况还是去上战场,那样太凶险了。
而朱一龙这个做弟弟的也十分礼让,当场表示,太子和太子妃成婚数载,太子妃好不容易有孕,听说胎像又不是很稳固,太子才应该留在京城,方便照顾。
两个人互不相让,打了一晚上的口水官司,最后皇帝好像还是关心他的嫡长孙更多一些,最后敲板,定了让朱一龙去走这趟差事。
其实朱一寒也知道,皇帝会这么偏心,大抵还是为了月前慕笙眠的那件丑闻而余怒未消,但是忤逆不了,也只能认栽了。
所以这一趟过来给朱一龙送行,他是憋了一肚子气的。
如今再被朱一龙言语上一挤兑,朱一寒更是怒火中烧,他的心头一怒,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突然无所谓了,把玩着手里马鞭,朗声笑道:“既然老三你如此大义,本宫自愧不如,不过你说得也对,予汐她有孕在身,本宫的确是不舍得远行的,倒是你,新婚燕尔,就要远征北疆,实在是不凑巧的很。战报上说,那边的战况凶险,不知道战事几时休止,你可千万保重了。”
慕笙眠那次的事情上他吃了大亏,还阴错阳差的在皇帝那里撞了一鼻子的灰,一直都怀恨在心的。
而且慕笙歌那个臭丫头,居然敢拿茶碗砸他的头?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朱一龙抢了这趟差事,他虽然不服气,但是想想——
要修理对方,他也有的是办法的。
他不是处心积虑的娶了慕笙歌作王妃吗?刚大婚就把新娶的王妃一个人留下了,回头有他哭的时候!
朱一寒的这份心思,其实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
而现在,他当面挑衅!
换个人,一定要暴跳如雷的,不想朱一龙闻言,不过就是四两拨千斤的又是淡淡一笑。
他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了朱一寒,道:“二哥放心,本王一定会保重的,待到我凯旋之日,希望是还能赶得上回来喝小侄女儿的满月酒!”
罗予汐的这一胎,必须得生儿子!
他这简直就是触霉头呢!
朱一寒脸色一沉,刚要反驳的时候,身后内城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车马声。
朱一寒一愣。
朱一龙已经早知如此的冲他挑眉一笑,然后回头看过去。
片刻之后,人群散开,冥王府的马车如期而至。
“王爷!”季宇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拱手一揖:“王妃听闻您要远征,特意赶过来送行的!”
“哦!”朱一龙淡淡的应了声。
那边车夫已经开了车门。
两个丫头先后下车,把慕笙歌扶了下来。
本来她和朱一龙刚刚新婚,就算昨晚的洞房被搅和了,今天一早起来也该是进宫去给皇帝皇后还有贤妃谢恩和敬茶的,所以慕笙歌今天就是特别用心装扮过的。照着王妃朝服雷同的款式,特别绣的一身大红色的衣裙,长发全部挽成髻,本来准备的那一整套纯金的头面没来得及全部戴上,就只斜插了两支步摇。
下车的时候她一低头,穗子上面镶嵌的一串七彩小宝石扫过微红的面颊。
一般的女子,但凡是挽了发髻之后多少是会显得老气的,或者至少看上去会叫人觉得稳重些,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未施粉黛的缘故,这位冥王妃,哪怕是梳了老气的妇人发式,一颦一笑间都还是带着明显稚嫩灵动的少女气息。
而她这一身的红衣实在太抢眼了,朱一寒瞧见了,不由的一愣。
慕笙歌下了车,也有点意外他居然会和朱一龙一起等在这里,不过也只是淡定的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就径自朝马背上的朱一龙走过去。
朱一龙翻身下马,倒是端着一副大尾巴狼的架势,负手而立,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不往前走,慕笙歌也不计较,就挪着小碎步主动走过去。
她看着他,勉强让自己摆出一副可以说是依依不舍的留恋的神情来,道:“听说王爷要奉皇命出征,这就走吗?怎么这样急?”
朱一龙站着没动,语气平静的点头:“是啊,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等骑兵营那边点齐人马,就要启程出发了!”
慕笙歌抿抿唇,期期艾艾的又问:“那几时能回?”
心里却忍不住的在想——
纪雪晴什么时候能赶来救场?她实在快装不下去了,再不想昧着良心跟这人在这里扮什么恩爱夫妻了。
“还不一定呢,快的话两三个月,如果战事不能马上平定下来,就要久一些了!”朱一龙道。
“哦!”慕笙歌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正绞尽脑汁的想着还能再说点儿啥的时候,内城的方向,纪雪晴终于不负众望的赶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冥王府的一辆马车当众停下。
纪雪晴匆匆的下了车。
朱一寒就乐了,甩了甩手里马鞭,幸灾乐祸道:“老三你这牵绊也不少啊,早知道,这趟差事本宫还是该跟父皇请命,替你去的,省得你这牵肠挂肚的,这么多放心不下!”
朱一龙的面色不变。
那边纪雪晴下车刚看到他,才往这边走了两步,城外就有两骑快马飞驰而来,很快到了城门前。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骑兵打扮的人翻身下马,单膝点地道:“启禀两位殿下,骑兵营的人马已经点齐,冥王殿下可以启程了!”
朱一龙略一颔首,然后却是又重新收回目光看向了慕笙歌。
慕笙歌和他四目相对,居然破天荒的看到他面上缓慢的绽开一点似乎可以勉强称之为温柔的笑意。
“好了!本王要出发了,你先回吧!”他轻声的说道,抬手,以手指轻触她的腮边。
慕笙歌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出于本能的反应就抬手去挡了一下。
两个人的指尖一触,朱一龙也没当众再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冲身后严阵以待的五百禁军一扬手,高声道:“启程!”
“表——”纪雪晴匆匆奔来,都还一句话也没说上呢,一着急,就又往前奔来。
可是才刚抬脚,就见那边被朱一龙甩在身后的慕笙歌突然扑过去,扑到他身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新婚夫妻——
这女人,居然厚颜无耻到使这种手段?
纪雪晴又惊又气,脚下生根,直接又定在了原地。
这边慕笙歌简直要炸了——
这个臭不要脸的混蛋,刚才故意摸她的脸,又笑得那么反常暧昧,引她防备去挡他的手,然后趁机就往她尾指上套了跟细丝线。
然后他又故意的转身一挥手,这大力一拽,慕笙歌扑过去撞他背上,简直差点就把鼻子撞没了,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她怕摔了,当然只能顺手抱住他了。
季风站在旁边不远处,当众的又不能捂脸,几乎就要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了。
那边朱一龙被自家媳妇“冲动不舍”的一抱,也是身子震了震,顿住了脚步。
然后,他拉开她的手,缓慢的回头回转身来。
慕笙歌站稳了身子,直接就想咬死了他,他却知道她的臭脾气,转身的同时,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顺势把她往怀里一压,险些把慕笙歌闷死的透不过气来。
他的手,轻揉她的发顶,垂眸下去又用唇蹭了蹭,轻声的道:“怎么,舍不得本王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