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外面天光大盛,东宫一隅,太子侧妃慕氏的院子里却空无一人,走近了主屋便能听到里面女子的娇笑声,“殿下……二妹妹在呢!”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怎么一直就怀不上呢?”男人的声音浑厚,“今天你又跑过来,老三没有怀疑吗?”
“他被林氏那个贱人迷的神魂颠倒,哪里有殿下您对我好”女子道,前面的语气还带了几分委屈愤恨,到了后面,就又化作婉转的嘤咛,如泣如诉。
同这屋子相连的花厅里,慕笙歌靠在一张睡榻上气定神闲的翻阅账册,仿佛是对那屋子里女人刻意夸张了的声音充耳不闻——
给那两人的这点儿破事儿做了三年的看客兼把门奴婢,她早就见惯不怪了。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每当这时候,丫鬟思烟都会忍不住的愤恨垂泪,“老天真是没眼,大小姐要真怀上了才好呢,让她偷人的事情爆出来,冥王殿下非得活扒了她的皮!”
说来滑稽,里面正和她名义上的夫君颠鸾倒凤口无遮拦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和慕笙歌同出一门的大堂姐,更是皇帝御笔亲封的冥王妃。
“她怀不上的!”慕笙歌冷讽说道,脸上表情平静的近乎木然。
思烟凝眉不解。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大声道:“送水进来!”慕笙歌回过神来。
思烟刚要过去帮她端脸盆,慕笙歌却已经提起旁边炉子上的铜水壶,倒了一杯水,直接起身走了进去。
慕笙歌脚下健步如飞的直奔里面那张大床,彼时朱一寒和慕笙怜两个还都没有动作,等她送水进来伺候他们清洗。
慕笙歌冷然的一勾唇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掀开床帐,直接将手里滚烫的开水泼到了慕笙怜脸上。“
啊——”慕笙怜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将房顶掀开,本能的抬手去擦脸。
那杯水已经沸腾多时,滚烫无比,她恐惧之余擦抹的力气很大,竟生生将整张脸皮掀了下来。
一张本是国色天香的娇艳面孔,瞬间就血肉模糊,如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般恐怖。
“痛!好痛!我的脸!我的脸!啊——”慕笙怜疯了一样的嘶声嚎叫,倒在床上翻滚不已。
慕笙歌看着她,不过冷笑一声。
“你这贱人!你做了什么?”朱一寒也被溅起的热水烫到,他暴跳如雷的一跃而起,抬手就要给慕笙歌一巴掌。
“我的脸!殿下,我的脸!”慕笙怜惨叫不已,如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抱住了他。
朱一寒骤然看到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却是骇的脸色惨白,几欲作呕的一把将她远远的推开。
慕笙怜摔在地上,更加大声的嚎啕痛哭,“我的脸!啊——我的脸!”
除了痛,她已经不记得别的了。
这里的动静虽然闹的大,但慕笙歌早有准备,院子里却是一个奴婢也没有的。
朱一寒浑身冷汗,这才想起自己赤条条的现状,手忙脚乱的扯过一条裤子套上,然后就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猛兽一样的跳下床,抽出挂在旁边墙壁上的宝剑就朝慕笙歌冲了过来,目赤欲裂的大骂道:“你这歹毒的贱人,我杀了你!”
慕笙歌不避不让,只冷冷的看着他。
“殿下不要啊!”思烟惊慌失措的从外面扑过来,就要往慕笙歌前面挡。
千钧一发之际,眼见着是要见血,忽听得门口一道冷肃又愤怒的女声叱道:“你发的什么疯?还不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朱一寒下意识的就是手下一软,回头,果然就见傅皇后怒气冲冲的快步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的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宫说了多少次了,叫你别再和这个贱人来往,你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吧?”傅皇后怒道,看着倒在地上惨嚎的慕笙怜和衣衫不整的朱一寒,着实再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她也是气的近乎昏厥。
“母后!是慕笙歌这个贱人,我要杀——”朱一寒生下来就是太子,几时受过这样的待遇,捂着脸,只剩下本能的叫嚣。
“闭嘴!”傅皇后怒道,狠狠的剜了慕笙歌一眼。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局面一定是和慕笙歌有关,因为她就是收到慕笙歌叫人递送进宫的密信才赶过来救场的。
这丫头敢去威胁她,就绝对是做了两手准备。
傅皇后坚信,今天但凡是他们母子敢动她一根汗毛,朱一寒的丑事就马上会被捅到皇帝或是冥王那里,身败名裂,储君之位不保。
一辈子头次受到这样的威胁,她的眼神恶毒到近乎能将慕笙歌凌迟,咬牙切齿道:“慕氏,你真是能干的很啊!”
慕笙歌也不畏惧的和她对视一眼,然后就直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不卑不亢道:“一切都是臣妾的过错,是臣妾和姐姐一言不合起了冲突,误伤了她。臣妾无德,不敢再居于东宫之内,辱没殿下名声。臣妾愿意领罚,但请母后网开一面,将我发落到白玉庵,臣妾会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以赎己身罪过!”
不仅毫不犹豫的认了罪,还给朱一寒和慕笙怜都找好了出路?
傅皇后已经冲到嘴边的诛心之言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脱口道:“你说什么?”
“臣妾自知有罪,自请去白云庵修行忏悔,只求母后开恩,饶我一命!”慕笙歌重复。
她这样的举动,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是她不堪忍受慕笙怜长期以来的侮辱,选择和这个女人玉石俱焚。
慕笙怜毁了容,又没有子嗣傍身,以后也彻底完了。
傅皇后本来还在担心她要抓着把柄威胁的话该怎么善后,这样现成的出路送到跟前——
“母后!”朱一寒总觉得怒气难消,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傅皇后阻了,她只看着慕笙歌道:“既然你自认失德,那本宫就替太子做主,将你休弃出门,现在你先随本宫回宫面壁思过两日,聊作小惩大诫,两日之后,本宫自会叫人送你去白云庵剃度!”
“是!”诚然她的话里诸多试探,慕笙歌却是痛快的应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事情能以这样圆满的方式解决,自是再好不过的。
傅皇后使了个眼色,跟着她过来的两个心腹嬷嬷就架着慕笙歌先行离开。
慕笙怜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回去自然也不敢乱说,傅皇后又恨铁不成钢的训诫了朱一寒两句,让他自己善后处理。
回宫之后傅皇后就命人将慕笙歌丢到她寝宫的暗室里去思过,算是她对冥王府的交代,本来说好的两日之期,可是等她想到要放慕笙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而这四天之内,整个京城早就天翻地覆。
太子被废入狱,满门获罪,只有慕笙歌因为早一天被休弃而逃过一劫。
慕笙歌咬着牙,艰难的挪动跪的发麻的双腿往外走,眼见着就到宫门的时候,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门外遥遥唤她,“笙歌!”
是陈恕之,早年她父亲在世时候所收的关门弟子之一。
这个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慕笙歌的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愤怒一时绝望,低头看了眼一直攥在手心里的药丸。
这颗药丸,本来是她刻意带在身上,以防傅皇后不肯买账,好用来自我了断的。
本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步的。
叹一口气,慕笙歌将那粒药丸拢在掌中握紧,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门洞,陈恕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欣喜的来抓她的手,“笙歌!”
“你怎么会在这里?”慕笙歌明知故问,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手。
“东宫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太子勾结工部,私吞江南道修建河堤的款项,害的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又查出他勾结朝臣,在接连两届的春闱中营私舞弊的事,不仅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将整个东宫查抄了。”陈恕之察觉她的小动作,有些僵硬道:“我怕你有事,就求了冥王殿下,殿下已经答应我了,不会将你连坐,只将你贬为庶人,你跟我走,只要有我还在的一日,我就会保你一日的平安!”
慕笙歌听着他深情款款的告白,只觉得深深无力。
她仰面朝天,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忽而问道:“为什么?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笙歌!”陈恕之的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目光灼热的盯着她的脸,“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爱你,喜欢你,当初若不是——”
“你若真是爱我,就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将我据为己有。”慕笙歌冷声打断他的话,神色嘲讽,“恕之,我如今这样的身份处境,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太子废妃,戴罪之人,一生都不得翻身了,你要我在你身边为奴为婢吗?你觉得这样可能吗?说什么爱我,喜欢我?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趁火打劫罢了!”
“笙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陈恕之被她这不留情面的话驳斥的满面通红,刚想要说什么,忽有身后宫门方向传来的动静,侍卫们纷纷跪地请安,声势震天,“见过冥王殿下!”
冥王朱一龙是这次扳倒太子的有功之臣,无论是从资历还是身份上看,他都是接替东宫之位的不二人选,自是巴结者众多。
那男人受万众瞩目,一身紫金朝服,骑着高头大马款款而来,神情冷漠又桀骜。
慕笙歌垂首跪在地上。
两人之间,当真是云泥之别。
他的马自她跟前错过去的时候,似乎是很不明显的缓了一下速度,这才凉凉的开口道:“都起来吧!”
慕笙歌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却能明显感觉到这男人不经意扫在她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锋刃如刀。
“是陈都尉开口求情,本王才破例给了你这份恩典,以后就自求多福,好好做人吧!”他说。
然后便如是对待一只蝼蚁一般,目不斜视的自她面前行过。
好好做人?
这分明就是警告!
看吧——他果然是什么都知道,只是隐忍不发,在等着这个可以一举扳倒朱一寒的契机罢了。
和西越的皇位比起来,区区一顶绿帽子算什么?
朱一寒和慕笙怜那两个蠢货!
慕笙歌的心里突然之间就积攒了很深的怨念情绪,她回头,看向了陈恕之。
陈恕之的目光隐晦一闪,压着脾气好言诱哄,“笙歌,冥王很快就要取代朱一寒入主东宫,你只有在我身边才——”
从慕笙歌四岁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看似沉稳安静的女孩儿倔强又内敛的性格。
如果她就是不愿意——
恐怕就要玉石俱焚了!
陈恕之心烦气躁,不想慕笙歌却突然话锋一转,平静的开口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既然是冥王殿下的恩典,那么——我跟你走!”
“笙歌?!”陈恕之却是一愣,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慕笙歌看着他,不过哀凉一笑,反问道:“现在这般境况之下,还由的了我来拒绝的吗?”
说完也不等陈恕之反应,就顺从的转身钻进旁边准备好的轿子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明媚的春光。
慕笙歌勾唇一笑,面上并无半点人之将死时候的悲凉,仰头将藏在手心里的那粒红色药丸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