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仪半拖半拽,像在跟一袋没了气的死猪较劲,总算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大麻烦”弄进了屋。他累得够呛,松开手,任由那人“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屋里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口灶,一张桌,一个土炕,就是全部家当。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大活人,显得格外占地方,也格外碍眼。
林仪喘着粗气,叉着腰打量了一下战果。地上这位昏迷不醒的仁兄,此刻瞧着比门外更狼狈,原本还算体面的衣服上,蹭满了从巷口到屋里的陈年污垢,整个人像刚从泥里捞出来似的。
总不能就这么扔在地上。
他心里不情不愿地盘算着,目光落在了土炕的另一头——那是他的“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铺了层薄薄旧褥子的地方,夏天睡着硌人,冬天睡着漏风。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又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拉带抱地把展昭挪到了自己的铺位上。刚一放手,那股子血腥味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就扑面而来,林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咳……咳咳咳……”
土炕的里侧,那熟悉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动静响了起来。老林被这番折腾吵醒了,从那床硬邦邦的旧被子里探出个鸟窝似的脑袋,眯缝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拆家呢?什么动静?”
他话音刚落,目光就定格在了炕上多出来的那个人影上。
“这是谁?”
林仪正拍打着手上的灰,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知道,门口捡的。”
老林闻言,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的惊奇:“你?捡人?你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坐起身,趿拉着破布鞋,一步三晃地凑了过来。
屋里油灯的光晕很小,将将照亮土炕这一方天地。老林走近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展昭那张苍白却不失英气的脸。
林仪正想开口调侃两句,却眼尖地捕捉到,老林浑浊的眼珠在看清展昭面容的一瞬间,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他那总是耷拉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那道皱纹很快就消失在他脸上一堆更深的褶子里,快得像个错觉。
老林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蹲下身,目光从展昭的脸,滑到他腰间那块半遮半掩的官府令牌上,最后落在他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
“老林,”林仪也蹲了下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救救他不?”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老林治不了的病,只有他不想治的人。
老林抬起眼皮,瞥了林仪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医者的悲悯,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冷漠的平静。他甚至没去探展昭的脉,只凭着方才那一眼,就已经下了定论。
“我不救。”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林仪问的不是救不救人,而是晚饭吃不吃面。
林仪愣住了:“为什么?你不是号称阎王手里都能抢人么?”
“那是吹牛,”老林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随时会入土为安的佝偻模样,慢悠悠地往自己的被窝挪,“这人身上阴阳二气相冲,内息乱如一锅滚粥,心脉悬于一线。救他?费时费力,还得倒贴我那几根压箱底的宝贝药材,吃力不讨好。不救。”
他说完,已经重新躺了回去,拉过那床又硬又沉的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这一人一“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捡回来的人,要救你自己救。”
被窝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决绝。
林仪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展昭,又看看炕上那个用后背写满了“莫挨老子”的死老头,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就在他准备再理论几句的时候,老林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飘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对了,别忘了晚饭。我闻着有肉味儿。”
“……”
林仪那点即将喷薄而出的火气,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瞬间浇灭了。他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