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剑试春山
山间别院春光正好,连日晴暖,云淡风轻。
日子清宁闲散,日日静坐看书、临溪闲行,时日一久,难免生出几分枯燥。
午后风软,庭院落着细碎花影。
高长恭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久不碰兵刃,周身沉淀的锐气渐渐敛藏,却未曾彻底消散。
宇文护今日来得早些,处理完一早的政务,便策马赶来别院。
褪去朝服,一身利落劲装,墨发束起,少了几分权臣的沉冷压迫,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飒然。
他踏入院中,见她独自倚栏而立,神色淡淡,百无聊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乏味。
“日日困在此地,看书静坐,想来是闷坏了。”
宇文护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院中空旷的平地,语气随意松弛,“你本是沙场武将,常年披甲握刃,这般闲坐度日,必定不惯。”
高长恭回眸看他,神色淡然:“身在樊笼,惯与不惯,都由不得自己。”
话语清淡,藏着一丝无可奈何。
宇文护轻笑一声,目光落向墙角立着的两柄未开刃的木剑,是别院常备,平日里用来防身健体。
他抬手示意,侍从默默取来,递上两柄形制规整的木剑。
“左右无事。”
他抛过一柄木剑到她手中,剑身轻盈,手感熟悉,“久未动手,筋骨都该僵了。横竖无趣,便陪你过两招解闷,点到即止,不伤分毫。”
高长恭握住木剑,微凉木质触感入掌,久违的兵刃触感,让沉寂许久的心神微微一动。
数年征战,枪术剑术早已刻入骨血,被软禁的日子里,日日收敛锋芒,压抑至极。
片刻犹豫,她指尖握紧剑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战意:“好。”
院中平地开阔,花木避让,正好交手。
宇文护身姿沉稳,常年身居高位,习武从未懈怠,招式沉稳凌厉,带着掌权者的杀伐底子。
他刻意收了大半力道,处处留手,只当消遣玩乐,不愿以强势压她,只想让她舒展身心。
风拂花枝,两道身影瞬间交错。
木剑破空,轻响细碎。
宇文护起手从容,招式规整,攻守有度,进退从容。
可他终究久居朝堂,厮杀多在权谋,近身搏杀的手感,早已生疏大半。
而高长恭不同。
刀戈相伴十数年,沙场生死搏杀无数,招式利落狠劲,简洁凌厉,招招直击要害,没有花哨套路,全是实战沉淀下来的本事。
起初她还略有收敛,分寸自持。
数招过后,久未舒展的身手彻底放开,身形轻盈辗转,剑势愈发流畅凌厉。
避开他的格挡,拆解他的攻势,步步紧逼,节奏越来越快。
宇文护渐渐察觉吃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知晓她善战,却没想过,卸下战甲、久不征战之后,身手依旧这般利落强悍。
他步步后退,连连拆解,渐渐落入下风。
防守越来越局促,破绽百出。
又是数招交错,高长恭侧身避过他的横劈,手腕一转,木剑轻巧绕开他的兵刃,顺势压下他的小臂。
脚步轻踏,卡位锁死他的退路,剑尖稳稳停在他.clear咽喉前一寸,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分毫未伤。
胜负已定。
春风骤停,院中瞬间安静。
宇文护抬手,缓缓松开手中木剑,垂落身侧,眼底没有落败的愠怒,反倒漾开一抹低笑。
肩背微喘,却全然不在意输赢。
“是我输了。”
他坦然认输,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动容。
褪去平日的沉静隐忍,一身战意凛冽,眉目锋利英气,
这才是真正的高长恭,是那个镇守边关、威震南北的北齐兰陵将军。
高长恭收回木剑,垂手而立,气息平稳,神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
方才交手的锋芒尽数敛下,仿佛方才凌厉出剑的人,转瞬换了一副模样。
“太师承让。”她淡淡开口,不骄不躁。
“并非承让。”宇文护摇头,语气坦诚,“是我技不如人。
常年困于朝堂案牍,荒废武技,比起你常年刻在骨血里的沙场本事,差得太远。”
他从不会自大逞强,输赢坦荡。
“许久未曾动手,多谢成全。”高长恭低声道。
一场比试,酣畅淋漓,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散了大半。
沉闷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宇文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舒展,心头微缓。
只要她能稍稍开怀,一场落败,无关紧要。
“往后你若烦闷,随时可以。”
他拾起地上木剑,语气温和,“我日日来陪你交手,也好过独自闷坐。”
不必困于方寸孤寂,不必时时压抑自己。
他愿意给她这份释放锋芒的余地。
高长恭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
春日庭院,花木嫣然。
一场不分轻重的剑试,
他甘愿让步,坦然落败;
她舒展锋芒,赢下一局。
温柔的囚笼里,多了一点松动的缝隙。
可南北对立,家国相隔,
这片刻的轻松欢愉,
终究抵不过横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