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共处一个屋檐下。
江书是个学生,是个走读的高中生。
秦衡是个开小面馆的,年岁与江书差不多大,因为书也读不好,索性就退学开馆子了。
这里的人晚上一般都不夜游,深夜开着馆子也没人进去,就除了一些小卖部供人方便开着,晚上也基本没什么地是亮着了。
秦衡总会在大家都睡的时候,在咔咔响的门前搬张凳子,靠墙上抽着烟,顶头那盏忽明忽暗的黄灯炮在晚风下荡秋千似的。
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等着谁。
江书经常对秦衡“凶巴巴”地说:“夜里这么凉,大家晚上都在睡觉,你就别再等我了。”
秦衡也总是嬉皮着一张脸,半开着玩笑对他说:“这不是你才搬过来,我怕你不识得路,错进了别人的房屋,那多尴尬?门前挂盏灯,家里人就会认得了路不会走丢。而且就你这细胳膊瘦身板的,整的跟个小姑娘一个模样,要是哪个歹徒走了眼拐了你,你能打得过谁?我也好第一时间去找,不然就怕找着你时事就成了,那我可不亏大?”
他又说:“门前的那盏灯要坏了,改天我就去买一盏特别亮的回来,你也更好识得路,不会走丢。”
江书觉得秦衡他就是个大傻子,门前挂盏灯根本就没个什么用。他不是小孩子,只要不太复杂,走一回总会记得。只是秦衡祖辈都没念过什么书,到了他这辈总算是有点小钱,但秦衡就是不争气,倒迷信那些老一辈的东西。怎么劝也没用,每一回家,远远就能看到那灯下吹着烟圈的秦衡。
后来江书也劝不动他了,每回一说他也说行,却是每一晚上总能看到他在灯下倚墙抽烟,也就任着他,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一回家就看到他的背影。
有时他还觉得,或许这大傻子还说得对,他从没走丢一次过。
江书与秦衡不同,他成绩好,还考过不下十次的年级第一,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同时又找了份不错的闲职。
秦衡也以他为骄,成天跟着兄弟吹嘘他怎么怎么好,就怕不拿个大喇叭子站广场上,告诉全村他弟弟考上好大学了。但又同时,江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秦衡不以为然,他习惯了每天晚上坐在咔咔响的木门前,开着不算亮的灯泡下等他回来。
即使他是知道江书今天还有明天都不会回来了。
因此江书偶尔想起回去的时候,他总能看到那熟悉的灯光下,坐着单薄的背影。村里的旧房子拆了又建漂亮的高楼,唯独这座老房子于它们格格不入。江书问他为什么不住进新房子里?
秦衡就又会露出一张嬉皮的脸,说:“我这房子建了你还会晓得这家在哪么?”
大傻子,你不是可以打电话给我么!江书这才想起,秦衡为了省钱让他好读书,没给自己买手机。因为他又会说:“我整个这东西有啥用?家里有座机就够了。而且我多跑几步还锻炼身体!”然后自己换手机号的时候也忘了告诉他。
有一次江书又回来看他,发现门前的那身影不在了,只留了个幽黄的灯光给他,进了里面也不见人。询问了乡里,才知道人得了重感冒在医院。对啊,在这个腊雪天,吹了凤怎么可能不会生病?
他在秦衡病好后就走了,只待了这四天。
江书又回来看秦衡了,坐地铁的时候他总担心秦衡又傻着等他生病了,发现他还在那灯下,暗暗松了口气。
这次,破例待了两天。
过了三月入了初夏,江苏又总算回来,他再一次看见那门前只留了一盏灯,人却不在了。以后都不在了。
邻居告诉他:“秦衡在立春的时候就去了,得了癌症只是让大伙瞒着没告诉你,怕你事业和学业分心。只是在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托我——每天晚上都把这的灯打开。”
春去秋来,旧房屋前的灯依旧亮着,不是邻居,就是江苏。
就见他在咔咔响的木门前搬了张小板凳坐下,靠着墙吐着烟圈,顶上那盏刚换的黄灯炮在晚风下荡秋千似的,他说:“我总算体会到你那时的心情了,不会觉得孤独吗?”
就听他再说:“你说只要在门前挂盏灯,家人就会认得了路,不会走丢了。但我挂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是走丢了吗?那我怎么没走丢呢?为什么……丢的不是我呢……”
大傻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