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的夜晚,总是带着果酒湖微醺的潮气和蒲公英酒的清甜。风从风起地的方向吹来,穿过低语森林,拂过城墙上斑驳的砖石,最终带着琴声和酒香,在果酒湖畔打了个旋,消散在星光里。
陆青——他更习惯人们叫他“青”——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天使的馈赠”酒馆二楼靠窗的屋顶瓦片上。这里是他的专属宝座,视野极佳,能把整个蒙德广场的灯火尽收眼底,还能巧妙地避开吧台后面查理的碎碎念——那位老酒保总嫌他赊的账太多。
晚风拂过,带着楼下微弱的吟游诗人的歌声。青舒服地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吊坠。那是枚银灰色的、如同小小沙漏般的物件,里面流转着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光芒。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一个微弱的心跳。
他今天接了个跑腿的活儿,替一位来自须弥的学者去风起地找一种会发光的蘑菇。报酬不多,七枚摩拉加两瓶蒲公英酒,但足够他潇洒两天。他把玩着手里的钱袋,目光却落在酒馆下方广场的一角。
那里,一个身着蓝白牧师袍的银发女孩正在给几个孩子分发着什么。她弯着腰,笑容温和,晚风撩起她的发梢,在灯光下像是流淌的水银。孩子们围着她嬉闹,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接过一个包裹,脆生生地喊着:“谢谢露娜姐姐!”
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啧,露娜小姐今天又‘替风神大人’给孩子们发糖果了。”他自言自语道,声音淹没在夜风里,“真有精神啊。”
他认识她,西风教会的见习牧师露娜·阿斯特拉。出了名的好脾气,出了名的悲天悯人,好到青有时候觉得有些“假”。那种微笑,永远温和,永远悲悯,弧度完美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缺乏一种……嗯,真实感。就像教堂里那些色彩斑斓的彩窗画,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一阵夜风陡然变得急促,灌入青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再次摩挲过胸前的吊坠。这一次,那微弱的温热变得有些灼烫,内部的星尘光芒也猛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青皱起眉头,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天空依旧,灯火依旧,风也恢复了轻柔。那一切仿佛只是酒意上头带来的幻视。
但紧接着,一阵急促到近乎歇斯底里的脚步声从酒馆侧面的楼梯传来,铁质的台阶被踩得“哐哐”作响,彻底打破了夜的宁静。
“青哥!青哥!不好了!”一个粗犷的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嗡鸣。
青掏了掏耳朵,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探出脑袋往下看。来者是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佣兵,穿着冒险家协会的制式皮甲,此刻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慌,粗犷的眉毛拧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铁甲暴龙。
这是达乌里,他在冒险家协会的熟人,是个性格憨厚、力气大过脑子的家伙。
“达乌里,怎么了?深渊教团打过来了?还是可莉小丫头又把星落湖给炸了?”青懒洋洋地问,语气听不出多少紧张。
“比那还糟!”达乌里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莎拉……莎拉她不见了!”
“嗯?”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莎拉是达乌里的老搭档,一个沉默但可靠的女佣兵,在冒险家协会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我们前天接了任务去奔狼领清理丘丘人营地,”达乌里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鼻音,“活儿干完了,一切正常。昨晚……昨晚莎拉说让她守夜,我没多想就睡了。结果今早我醒来,她人就没了!营地周围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她的佩剑和背包都还在原地!”
“会不会是自己有事走开了?”青问,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
“不会!”达乌里猛地摇头,声音发颤,“她不是那种人!而且……而且我在她守夜的位置,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恐惧。
“一只……一只手。一只断掉的手臂,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像是琥珀一样的东西里。那玩意儿会发光,摸上去冰凉,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我当时吓傻了,想着先回来找人帮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是今天中午,就在我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那只手臂……它消失了!”达乌里瞪大眼睛,“当着我的面!就那么‘波’的一下,像是水汽一样散开了!我发誓我没喝多!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刷”地一下翻身坐起,动作灵敏得像只夜行的猫。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吊坠,那里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一种冰凉的、带着共鸣般的震颤。
“时之隙”……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那个来自“归墟”的记忆片段里,他曾模糊地看到过类似的景象:空间如玻璃般碎裂,物品被扭曲、吞噬、或者以某种诡异的状态残留在现实里。
“别急,带我去看看现场。”他跃下屋顶,轻盈地落在达乌里面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越详细越好。”
“好……好!”达乌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时,一个清冷而柔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青先生,也请带上我吧。”
青回头,发现那位银发牧师露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她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封面上有日晷图案的典籍,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露娜小姐?”达乌里愣了一下,“你……你也懂这个?”
“莎拉女士的失踪,或许与我近期在古籍中看到的一些记录有关。”露娜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透着笃定,“我对此有一些……猜测,或许能帮上忙。”
青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她知道的事情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似清澈,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但他没点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没问题,有露娜小姐这样的大美女同行,是我的荣幸。”
露娜轻轻点头,目光掠过他胸前的吊坠,眼底似乎有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奔狼领的夜晚远比蒙德城危险得多。茂密的黑森林遮蔽了月光,只有偶尔的兽吼声从幽暗的深处传来,提醒着闯入者,此地的主人是那些游荡的狼群和不怀好意的魔物。
达乌里领着他们在漆黑的山道上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被简易栅栏围起来的营地前。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烧了一半的木柴。
“就是这儿!”达乌里指着空地中央的一个位置,“莎拉的剑和包都在那边,唯独人没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被什么大型野兽叼走了,可周围一点拖拽的痕迹都找不到。”
青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地面。枯叶和泥土上确实只印着达乌里慌乱而沉重的足迹,以及一些属于莎拉的、相对匀称的脚印。那些脚印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想必是守夜时的正常走动,但……所有脚印都在一圈范围内戛然而止,仿佛人是在原地凭空消失的。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青低声说。
“嗯。”露娜在他身旁蹲下,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她闭上眼,指尖泛起微弱的金色光芒,宛如一点萤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她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眉宇间渐渐凝聚起一丝凝重。
青则起身,绕着营地边缘查看。他注意到营地外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橡树,树干上有些奇怪的纹路。他走近细看,那些纹路像是被高温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玻璃化光泽。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处光滑的、如同琉璃般的表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光滑得异乎寻常,完全不像是被火烧过。
“不是普通的元素反应。”他沉声说道,回头看向露娜。
“嗯。”露娜站起身,拍去袍角的尘土,眉宇间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凝重,“这里有非常微弱的……空间元素残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折叠’了一下。”
“时空扭曲?”青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只是翻开那本厚重的典籍,快速翻阅着书页,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营地上空,距离地面约一人的高度,空气开始毫无征兆地扭曲。一圈圈波纹从虚空中荡开,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嗡鸣声。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裂缝凭空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了布帛。
“小心!”青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达乌里拉到身后,自己则挡在了前面。
裂缝急剧扩张,从拳头大小涨到脸盆宽,内部的幽蓝色光芒愈发刺目。一股苍凉、陈旧、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狂风从裂缝中呼啸而出,夹杂着细碎的石砾和尘土,砸在青的脸上生疼。
紧接着,裂缝猛地一颤,像打了个嗝,吐出一个黑影,重重地砸在几米外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影出现的瞬间,那道裂缝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中只剩下那股古老的风消散后的余韵,以及隐隐的、如同耳鸣般的嗡鸣。
三人面面相觑,达乌里已经完全吓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青定了定神,向前走去。那是一个长约一米二的物件,轮廓分明。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柄剑。
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是深沉的墨黑色,上面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剑柄缠绕着磨损的皮质护手,被握持得光滑油亮,显示出它曾被无数次使用。整个剑身散发着一股苍凉、肃杀的气息,像是一位沉默的百战老兵。
而最诡异的是,剑柄上还缠着一块残破的布料,颜色是深红,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质地和风格迥异于蒙德的任何织物。布料的边缘被撕裂,像是从一件完整的衣物上被硬生生扯下来的。
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握住剑鞘,试图将它捡起来。入手沉重,远超一柄普通单手剑的重量,仿佛里面凝结了某种超越钢铁的物质。他用力将剑提起,目光落在那块残破的深红布料上,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布料的角落,用古老的璃月文字绣着一个字。
“申……”
青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字,指尖传来的是粗粝的织物触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息。
“这是……遗物?”他抬起头,和露娜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柄剑属于谁?它从哪个时代、哪个地方而来?这和莎拉的失踪究竟有什么关系?
露娜已经翻开了她的典籍,指尖快速划过书页,金色的光芒在字里行间流窜。良久,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少见地出现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混合了凝重和恍然的神色。
“青先生,”她合上典籍,轻声开口,“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愿闻其详。”青说。
“根据古籍中关于‘世界树’的记载,”露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当‘世界树’的稳定被打破,支撑世界运转的基石出现裂痕,就会产生‘时之隙’。那是时间与空间的裂缝,它会随机性地吞噬、交换不同时间线、不同可能性下的物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青手中的古剑上:“这柄剑,恐怕就是来自某个被‘时之隙’捕捉到的‘可能性’的碎片。它来自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可能存在的提瓦特。而莎拉的失踪……”
她看着青,一字一顿:“她很可能就是被卷入了一道‘时之隙’,被抛到了另一个时间线,也可能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
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远方的狼嚎,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钻入。
青握紧了那柄古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幼时那个反复在梦中出现的画面:一个燃烧的、被光芒和裂缝吞噬的国度,以及耳边回荡的、未知语言的古老叹息。他想起自己这枚吊坠里流转的星光,那被封印在其中的“归墟”的遗产。
他一直想逃避的真相,似乎正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再次将他卷入漩涡的中心。
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时的轻浮和玩笑。
“露娜小姐。”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懂的好像很多。那么,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莎拉,或者……找到这些‘时之隙’出现的规律吗?”
露娜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像两汪深潭。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上前一步,目光从青的脸上,移到他握紧吊坠的手上。
“有。”她说,“但需要能‘感知’并‘锚定’这种力量的人。”
青心头一跳。
露娜看着他,眼神复杂,语气轻缓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青先生……你身上的那个吊坠,就是关键。”
夜风再起,吹散了露娜话语的尾音。奔狼领的黑森林在他们身后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无数沉睡的灵魂在窃窃私语。青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古剑,又抬头望向东面,那里是蒙德城的方向,此刻只能看到一团微弱的、温暖却遥远的光晕。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裂缝,正在提瓦特的各处悄然张开,将无数被尘封的“可能性”倾泻而入。而他手中的这柄剑、这块绣着“申”字的布料,连同那枚在黑暗中静静流转星光的吊坠,已然将他和他身边的人,引向了一场关乎世界存续的、跨越时间与命运的浩大棋局。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