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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橹穆:蓝夏琴声

六月的重庆,空气里已经蒸腾起粘稠的暑气,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碎在嗓子眼里。

王橹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贴着桌面那一小块被体温捂热又凉下去的区域内,教室里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的风拂过后颈的碎发,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他半阖着眼,目光越过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铅字,落在窗外那片蓝白色的花海上。

绣球花开得正好。大团大团的蓝挤着白,白拥着蓝,像打翻了一整片天空的颜色,全都泼洒在校园那条偏僻的小径两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整条小径都在晃,都在颤,蓝和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光,哪里是影子。

政治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浮浮沉沉,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听不清字句,只觉得嗡嗡的一片。王橹杰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视线穿过玻璃上晃动的水痕和灰尘,穿过那片蓝白交织的花海,落在更远的地方——对面那栋高二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

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正靠在栏杆边。

太远了,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一个轮廓,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侧着头和身旁的人说话,那人王橹杰认得,是TF三代的一个,经常能在走廊里碰见。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白衬衫的男生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抵着校服袖口上那块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夏天独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一拍,又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只是恰好那个方向有绣球花,恰好那个人站在那儿,恰好阳光打在他身上的角度很好看。没有什么。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橹杰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同桌张望凑过来,拿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走不走?打球去,今天跟高二那帮约了场。"

"我不去了,今天值日。"

"又值日?上周不刚值过吗?"

"调换了。"王橹杰低下头收拾书包,把英语练习册、笔袋、水杯一样一样地塞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等。

张望"嘁"了一声,没再多问,抓起校服外套就往外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尽了,椅子被推进桌肚的声响、说笑声、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退潮,最后只剩下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发出单调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

王橹杰把琴盒从课桌侧面抽出来。

黑色的琴盒,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拉链头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音符挂件,是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那把用了快三年的小提琴,琴弓的松香还够用,琴弦也还紧绷着,没什么问题。

他合上琴盒,拎起来,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格子。王橹杰踩着那些光格子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经过高二年级的楼层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拐角处还有两个女生靠在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下。王橹杰的目光快速地从走廊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什么也没看见。

他加快步子上了楼。

音乐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那间,紧挨着琴房。说是音乐教室,其实平时很少有人来,学校的音乐课一学期也上不了几回,这间教室大部分时候都是锁着的。但王橹杰有钥匙,班主任给的,因为他是学校那个名存实亡的弦乐社的"社长"——社团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退了,一个去了别的城市,最后只剩他一个,挂着个空名头,换来一间教室的使用权。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反手关上,落锁。

教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从没拉严的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香残留的气息,是从他自己身上带进来的。

王橹杰走到窗边,把琴盒放在椅子上,伸手拉开了那半扇窗帘。

蓝白色的绣球花海毫无防备地撞进眼睛里。

这间音乐教室的窗户正对着那条绣球小径,从三楼看下去,那些花簇拥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蓝白相间铺了一地,像一张柔软的地毯。风从远处吹过来,花海就跟着起伏,一波一波地荡开去,看得久了,会生出一种整个人都要栽进去的错觉。

王橹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琴盒,把小提琴取出来,架在肩上,下巴抵住腮托。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来。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滑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颤了颤,才稳稳地浮住。

他拉的是舒伯特那首小夜曲,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在呼吸之间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尾音。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着,碰到墙壁又折回来,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

王橹杰闭着眼睛。

他看不见窗外的花海了,看不见那些蓝白交错的花瓣在风里摇晃的样子了,但脑子里反而更清楚——更清楚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靠在栏杆上的样子,更清楚那个人笑起来时微微耸起的肩膀,更清楚阳光是怎么从他睫毛上滑下来的,像碎金子一样,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琴弓微微偏了一下,一个音走了调。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重新从那个小节开始拉。

第二遍还是走了。

王橹杰放下琴,手腕垂在身侧,琴弓的尾端轻轻点着地面。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看木地板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和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里,合上盖子,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收起来、藏好。

他拎起琴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花海。

蓝白色的绣球还在风里摇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知道。

王橹杰收回目光,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

那个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面,弯着腰接水,白色的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散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清瘦的腰线。他直起身的时候侧过脸来,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里是一次性的纸杯,里面的水冒着细弱的热气。

穆祉丞。

王橹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两个人的目光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穆祉丞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从音乐教室里出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吃了一惊。他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赶紧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

"啊……你好。"穆祉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仓促的笑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吓我一跳,我以为这个点这层没人了。"

王橹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很轻的"嗯"。

穆祉丞端着水杯朝他走过来,走近了,王橹杰才看见他额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些,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格外白。他比王橹杰矮一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从王橹杰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琴盒上,停了一下。

"你会拉小提琴?"

"……嗯。"

"真好。"穆祉丞说,语气里没有什么刻意的客套,就是很平常地在表达一件他觉得好的事,"刚刚是你在拉吗?我在楼道那边就听见了,挺好听的。"

王橹杰的手指在琴盒的提手上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谢谢。"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拍。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绣球花那种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香气的味道,把穆祉丞衬衫领口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花海,又说:"花开得真好,这阵子每天路过都能看见。"

"嗯。"

"你经常来这里练琴?"

"……隔几天会来一次。"

穆祉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纸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喉咙滑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落回王橹杰脸上,弯了弯眼睛:"那下次你再拉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听?我保证不出声,就待一会儿。"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点干涩的东西还是没有完全化开,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说:"好。"

穆祉丞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浮在表面上的笑,是他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翘得高高的,连眉梢都带上了温度。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端着水杯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叫穆祉丞,高二一班的。"

"……王橹杰。高一三班。"

"记住了。"穆祉丞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嗒嗒地响了几声,很快就远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琴盒的提手,掌心里全是汗。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还在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绣球花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校服裤腿上沾了一小片干掉的碎花瓣,蓝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蹲下身,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掉了。

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进走廊边的角落里去了。

王橹杰站起来,拎着琴盒往楼下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每一步都要先把重量放稳了,才肯迈出下一步。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朝外面那片蓝白色的花海看了一眼。

阳光还是那么好,花还是那么密,风还在吹,花海还在起伏。

什么都没有变。

可王橹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就在那个对视的瞬间,就在那句"挺好听的"落在耳朵里的瞬间,就在那个笑亮起来的瞬间——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把琴盒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身后绣球花开了一路,蓝的白的交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盛放着,像什么秘密也没有,又像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谁也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