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城四月的樱花从来没有开得这样不管不顾过。
整条校道像被粉白色的雪覆盖了,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每一朵都撑得满满的,薄得透光,日光穿过去就变成了浅绯色,落在人的脸上、肩上、摊开的书页上,像有人拿着极细的笔蘸了淡淡的胭脂,轻轻点了一下。
王橹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每天七点十分出现在这条校道上。初三那年养成的习惯,到高一也没改。其实初中部和高中部合并之后,早读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他出门的时间也应该跟着提前才对。可他算了又算,发现如果把出门时间提前,就会错过晨操结束的时间。穆祉丞跑完晨操从操场拐过来,大概是七点十分到七点十二分之间。于是他把出门时间往后挪了挪,每天压着线到校,班主任说了他两次"怎么又踩着铃进来",他都低着头没解释。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这棵树比别人都粗一圈,枝桠伸得远,花也开得密。王橹杰选了三年这个位置,站在这里的话,从操场那边过来的人会先出现在校道尽头,正好从他正面走过来。如果是站在别的位置,可能只看见一个背影或者侧影。他试过的,每一棵树都试过,最后选了这个角度。三年来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连日记里都没写。
英语单词本翻在手里。他很早就背完了高一的内容,现在背的是高二的单词。上学期期末他把高二单词背了一遍,寒假背完了高三第一轮,开学之后又重新从高一开始复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考试大纲里的词汇量早够了,可他每天还是捧着单词本站在花树下。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需要看起来在做别的事。
七点十一分。
校道那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王橹杰没有抬头。他的眼睛落在单词本上某一个单词上,那个单词他背过两百遍了,字母的顺序连在一起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他盯着它,把它的每个字母在脑子里拆开又拼上,拼上又拆开,拆到第七遍的时候,余光里的那个轮廓开始清晰了。
穆祉丞今天没有跑。
王橹杰的手指顿了一下,单词本的页角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穆祉丞走在校道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圆领T恤,拉链头卡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晃来晃去的。他低着头在走,盯着路面,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几缕,挡了大半张脸。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条松松地挂在胳膊肘上,里面大概没装几本书,扁扁地贴着后背。
王橹杰的呼吸放轻了。他在花影里把自己又往后藏了藏,几乎要贴到树身上去。可他的目光黏在穆祉丞身上,拔不开。
穆祉丞在离他大概四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王橹杰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又狠狠砸回来。
穆祉丞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日光在里面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比平时干一些,起了一层薄皮。可他看见王橹杰的时候,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你在这背单词啊。"
声音是哑的,比平时更哑一些。尾音没有往上翘,平平地落下来,像累极了的人随便捡了一句话来填安静。
王橹杰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堵着东西。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个"嗯"来。声音也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穆祉丞歪了一下头,视线落在单词本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沿着书页慢慢滑过去,像在辨认那些细密的字母。然后他轻轻"哦"了一声。
"背到高二了?"
"嗯。"
"挺用功的,"穆祉丞把视线收回来,落回王橹杰脸上,停了两秒,"你叫什么?"
王橹杰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穆祉丞在问他叫什么。穆祉丞想知道他叫什么。这个认知砸进大脑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闷闷地往下沉,沉到最底下的那个地方,所有积攒了三年的东西都在那里面。
"王橹杰。"他说。声音终于正常了一点,可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在抖。
"王橹杰,"穆祉丞跟着念了一遍,念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发"l"的音,嘴唇圆起来又扁下去,把那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嘴角弯了一点,"名字好听。"
王橹杰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我穆祉丞,"穆祉丞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高二的,你应该知道我吧?"
王橹杰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掌心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手掌上还带着刚才握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红痕,横着压过去,像被绳子勒过一样。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穆祉丞是要跟他握手。
他把单词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伸出右手,握上去。
穆祉丞的手比他的热一点,掌心干燥,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握笔磨出来的那种。他握手的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王橹杰的手指,晃了两下就放开了。
"不用这么紧张,"穆祉丞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里,看着王橹杰的表情笑了一下,"我吃不了你。"
王橹杰这才发现自己僵得像根木头,肩膀架着,脖子梗着,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截。他赶紧松了松肩,可肌肉还是绷着的,松不太开。
"高一几班的?"
"二班。"
"二班,"穆祉丞点了点头,"那在二楼。挺好。"他说"挺好"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真的觉得二楼挺好的。王橹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又"嗯"了一声。
风从校道那头吹过来,头顶的花枝晃动起来,落了一阵花瓣雨。有几片落在穆祉丞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校服领口里。他仰起头看了看花,忽然伸手朝王橹杰头顶拂了一下。
王橹杰整个人僵住了。
穆祉丞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拂过去,指尖擦过他的头发,带下来一片樱花瓣。那片花瓣是浅粉色的,完整的一整片,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露水的湿痕。穆祉丞把那片花瓣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递到王橹杰面前。
"别老站树底下,"他说,"花瓣掉头上都看不见。"
王橹杰接过那片花瓣。他的手指碰到穆祉丞的指尖,触感温温的,一触即离。穆祉丞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下巴朝教学楼方向抬了抬。
"走了,"他说,"再不去真要迟到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橹杰,"他喊了一声,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还是那么自然,"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这次步子快了一些,校服下摆在身后一荡一荡的。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跳动着,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用光的碎片在他身上画着什么。他在教学楼门口闪了一下,拐进去了。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
他把那片花瓣举到眼前。完整的,浅粉色的,边缘有一点点极淡的褐色,大概是昨天就开始枯了。可花瓣还是软软的,带着水分,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柔软和冰凉。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早读铃响了,久到校道上又走过来几个人,久到头顶的樱花又落了三轮。然后他把花瓣夹进单词本里,合上,整了整书包带子,往教学楼走去。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王橹杰喊了声"报告",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进来吧,下次早点"。他走回座位坐下来,同桌张函瑞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脸更红了",他没理,把单词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那页正好夹着那片花瓣。
淡粉色,薄薄的,安静地躺在纸页之间。
王橹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合上本子,那片花瓣被封在了里面。同桌在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见,前排的同学在背书他也听不见。他坐在那里,耳朵尖的烫慢慢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脖颈。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一点,低下了头。
早读课四十分钟,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天上午的课王橹杰上得像在梦游。数学老师讲集合的运算,他把"交集"写成"并集"又划掉,又写成"交集"又划掉,最后那一栏空着。英语课听写的时候他前面的听写本上全是空白,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语文课最糟糕,老师抽他起来朗读课文,他站起来把课本拿倒了,全班哄笑起来,他反应过来把书正过来,可脖子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烁然转过头问他:"橹杰你生病了吧?脸好红。"
"没。"他说。
"那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热的。"
四月天,不冷不热。王烁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橹杰端着餐盘在一楼坐下。他照常选了靠楼梯口的那片区域,斜着朝向二楼的楼梯口。坐下之后他没有马上吃,拿筷子拨着餐盘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耳朵竖起来听二楼的动静。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灌满了整个空间。王橹杰在这片嘈杂里仔细地分辨着。他听见张桂源的大嗓门在喊"哥你今天也不去食堂啊",后面跟着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捕捉到了那个更轻一些的、稍微带点哑的回应声。
穆祉丞在二楼。和往常一样。
王橹杰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今天的菜格外咸。他又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正低头吃饭,忽然听见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有人从二楼跑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张桂源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举着个空饭盒,后面跟着左奇函,再后面是杨博文。
然后穆祉丞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他走得比张桂源他们慢,步子松松散散的,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比早上整齐了一些,大概是中午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
穆祉丞走下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扫了一眼食堂一楼的人群,视线晃过去又晃回来,落在了王橹杰身上。
王橹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穆祉丞看见他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笑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就是嘴角轻轻提了提的那个弧度。然后他收回视线,跟着张桂源他们的方向走了。
王橹杰把筷子放下来,手有点抖。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可他觉得喉咙烫得厉害。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高一和高二合着上,操场分成两个半场。王橹杰换了运动服出来的时候,北半场的场地上已经有人了。穆祉丞在打篮球,跑动的时候白色T恤的布料贴着后背,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运球的动作不标准,拍两下就传,可跑得很快,张桂源想拦他都拦不住,被他一步闪过,到篮下起跳,手腕一压,球进了。
王橹杰站在南半场边上。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他走过去站进队伍里。测试立定跳远的时候他跳了三回,一次比一次差,最后一次脚滑了一下差点摔了,张函瑞赶紧扶了他一把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队伍交换场地的时候要从北半场穿过去。王橹杰跟着队伍走,低着头,盯着前面聂玮辰的鞋后跟。他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一颗球滚到他脚前,停住了。
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很急,喘着气。
"诶,帮我踢过来一下。"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向他脚边的篮球。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滴下来,在夕阳里亮晶晶的。运动过后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看见王橹杰,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居然又碰见了"的、带着一点点惊喜的弧度。浅褐色的眼睛眯起来一点,睫毛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汗珠。
王橹杰蹲下去,把球抱起来,递过去。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低低的,哑哑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含着一颗温热的糖。他伸手接住球,指尖擦过王橹杰的指腹,带着汗的湿润和温度。
"谢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回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王橹杰扬了扬下巴,像在说"回头见",又像什么都没说。白色T恤的背影在夕阳里晃了一下,重新融进球场上那群喧闹的人里。
王橹杰站在原地,右手食指上那一点被触碰过的热度像火苗一样,从指尖一直烧到手腕,又从手腕蹿进心脏。他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橹杰!"张函瑞在远处喊他,"你站那干嘛呢!"
他迈开步子走回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春天傍晚特有的凉。头顶远处是樱花树绵延的花冠,在夕阳里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粉色。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王橹杰一个字都写不进去。面前摊着物理卷子,他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半个小时,四个选项在眼前飘来飘去,哪个都进不了脑子。他写了一会儿又停笔,盯着卷子上自己写的字。笔迹有点歪,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就停了。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王橹杰把笔袋拉开来,那颗橘子味奶糖从最底层滑出来,落在桌面上,透明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那颗糖看了看,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走了出去。
四楼很安静。所有教室都空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冷冰冰的。王橹杰走上四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走廊里走,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关着,门牌上写着"高二一班"。
他在门口站住了。
四下无人。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楼梯间里偶尔传来一声隐约的关门响。王橹杰把口袋里的那颗糖掏出来,捏在指间。糖纸窸窣地响了一声,他赶紧攥住,怕声音太大了。
他蹲下身,找到穆祉丞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抽屉和桌面之间有一条细缝。他把那颗糖从缝隙里塞进去,糖很小,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扶着墙停了停,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睛,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走廊里清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气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没有在糖上留下任何字条。没有名字,没有话,什么都没有。一颗糖孤零零地躺在别人的抽屉里,如果穆祉丞明天看见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不知道是谁放的,看一眼就扔了?会不会根本注意不到,被书和卷子挤到角落里,慢慢化了,粘在抽屉底上?
他应该写张字条的。至少写个"给你的"。或者不写名字也行。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糖已经放进去了。他总不能现在又回去拿出来。
王橹杰站在楼梯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几团。他走过校道,头顶的樱花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隐约觉得头顶有一片蓬松的暗色,比天空更浓一些。
风吹过来,有什么东西落在他头发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花瓣。夜里的花瓣,凉凉的,比白天的重一些,大概是沾了露水。
他把花瓣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走回了家。
晚上躺在床上,王橹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被角攥在手心里揉,又松开,又攥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今天的所有画面——穆祉丞歪着头说"你叫什么",穆祉丞的手握上来的温度,穆祉丞念他名字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的样子,穆祉丞蹲下来喘气的时候汗从下巴滴落的弧线。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凉凉的。他闭上眼睛,睫毛蹭着枕套的布料,有点痒。
可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趴着,想起那颗被他塞进抽屉里的糖。明天早上穆祉丞拉抽屉的时候会看见它吗?会拿起来看一看吗?会认出是橘子味的吗?
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窗外的风把什么吹得沙沙响。大概是樱花树。夜风穿过花枝的时候声音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簌簌的,晚上是沙沙的,更轻,更碎,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王橹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向窗户。窗帘没拉拢,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隐约能看见樱花树冠的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穆祉丞说的那句"明天见"。
穆祉丞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像对认识很久的人说的。可他们明明今天才算真正认识。
王橹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明天见。"明天真的会见吗?穆祉丞明天还会从那棵樱花树下经过吗?还会停下来跟他说话吗?还是今天只是偶遇,明天就恢复成陌生人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模模糊糊地有一个白色的平面,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又想起那颗糖。
他会吃吗。
王橹杰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快的,可身体慢慢沉下去了,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听见风还在外面吹着樱花树,沙沙的,沙沙的。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整条校道的樱花,浅粉色的花雨落个不停。穆祉丞站在花树底下仰着头,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撮。他慢慢回过头来,看见王橹杰,嘴角弯了弯。
"你来了,"他说,"等你好久了。"
王橹杰朝他走过去。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里。他走到穆祉丞面前,想说什么,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穆祉丞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掌心摊开。掌心里放着一颗橘子味的奶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淡黄色的圆球。
"你的糖,"穆祉丞说,"我收到了。"
王橹杰伸手去接。可他的指尖刚要碰到那颗糖的时候,梦就散了。
他醒了。
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天快亮了。王橹杰躺在床上,手还伸在半空中,维持着梦里那个想要去接东西的姿势。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心脏跳得又重又稳。
窗外隐约有鸟叫,细细的几声。风停了,樱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慢慢变亮。
王橹杰翻身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二十三分。比平时醒了早将近一个小时。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有点干,可整个人精神得不太正常。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水珠挂在睫毛上,他透过水珠的模糊看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要去学校。
今天可能会在校道上再看见穆祉丞。
今天穆祉丞可能已经拉开了那个抽屉。
王橹杰把脸擦干,换好校服,背起书包出门了。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他走进校道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浅浅的蓝色里掺着一点淡橘色的晨光。樱花树在晨光里颜色柔和,花瓣上凝着露水,沉甸甸地垂着。整条校道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回响。
王橹杰走到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面,站定。他把单词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翻到夹着花瓣的那一页。那片花瓣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卷曲起来。
他看着那片花瓣,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穆祉丞每天会出现的那个方向。
校道尽头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单词本合上,抱在胸前,靠着树身站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