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厚重遮光窗帘细密的缝隙缓慢渗进宽敞的卧室,一层淡淡的冷白色柔光平铺在羊绒地毯上,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昏暗,却照不进房间里半分暖意。
江挽年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踏实入睡。
昨夜所有的画面,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里。
白笙辞那双沉如寒潭、偏执浓烈的眼眸,那句冰冷强硬、绝不放手的话语,还有对方贴在他耳畔、混杂着隐忍病痛的低沉嗓音,像细密的枷锁,牢牢缠在他四肢百骸,连入梦都挣脱不开。
药物彻底褪去的余乏死死沉在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虚软,抬手抬脚皆是无力。
他下意识抬手,在睡衣口袋、床沿、枕头底下反复摸索。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手机、手表、耳机、零钱、一切可以联系外界、可以求救、可以定位、可以传递消息的东西,被清得干干净净。
这座奢华到极致的顶层江景公寓,外表是无数人可望不可求的顶级奢居,内里却是为他一人量身打造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江挽年撑着发软的腰肢缓缓坐起身,背脊挺直,哪怕浑身无力,骨子里的傲骨也半点不肯弯折。他赤着脚踩在微凉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起身,仔细巡视整间卧室的每一寸角落。
靠墙的实木储物柜全部上锁,密码封闭,没有一丝缝隙可撬。
超大落地窗外是几十层的高空,脚下是车流人海、浦江绵延,繁华铺天盖地,却也是绝死的高度,断绝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白笙辞囚禁得极其体面,极其干净,也极其绝情。
他不给自己留下半分破绽,也不给江挽年半分希望。
一圈徒劳的搜寻结束,江挽年靠在冰冷墙壁上,微微垂眸,胸腔起伏,心底积压的怒火与无助层层堆叠。
他从小到大被养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由肆意、鲜活张扬,从未被人如此强势禁锢、如此不讲道理地掌控人生。
恨意悄然滋生,却又夹杂着一丝荒唐的酸涩。
毕竟困住他的这个人,曾是他年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不知沉寂多久,门外传来轻缓克制的脚步声,紧跟着,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管家端着精致餐盘缓步走入,姿态恭敬,从头到尾垂首低头走近江挽年。餐盘里摆着温热小笼包、清甜银耳羹、精致水果,十分精致用心。
“江先生,白总一早吩咐厨房特意做的早餐,嘱咐我一定要劝您进食。他说身子是自己的,没必要赌气消耗。”
江挽年眼皮未抬,语气冷得结冰,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抵触:“拿走。我不吃。”
管家面露难色,进退两难:“江先生,您这样是不行的,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白总也是担心您。”
“担心我?”江挽年终于抬眼,眼底锋芒冷利,字字带刺,“把我关在这里与世隔绝,这就是他的担心?”
管家喉间一噎,无从辩驳,只能低声劝说:“江先生,我只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我。多少吃一点吧。”
“想让我吃东西可以。”江挽年盯着他,目光坚定,“帮我联系我爸妈,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只要消息传出去,我立刻吃完所有东西。”
管家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摇头:“不行的江先生!我绝对不能私自联系外人,一旦被白总发现,我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他语气惶恐,不敢再多说半句,匆匆将餐盘放在茶几上,快速退身出门。
落锁声响沉闷厚重,彻底隔绝外界。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
温热食物的香气弥漫四周,诱人暖胃,落在江挽年心里,却只剩刺骨冰凉。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年少记忆。
从前上海老弄堂,夏夜晚风、老旧路灯、窄窄的巷道。
那时候的白笙辞清冷温柔、沉默体贴,事事让着他、护着他,是他最好的知己,是他少年时光里最干净纯粹的陪伴。
三年别离,物是人非。
温柔尽数褪去。
江挽年闭了闭眼,心口堵得发闷,又气又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落空感。
整整一个白天,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没有时钟、没有网络、没有外界声音,他被困在一方精致牢笼里,分不清日夜,只能依靠窗外光线明暗,勉强判断时间流逝。
他时而静坐发呆,时而反复踱步打量房间,一遍遍寻找破绽,却次次徒劳无功。
几次反复的饥饿感涌上心尖,但江挽年依旧任性。
白笙辞把这里封得太死,完美得令人绝望。
直到暮色浸透天际,窗外漫天晚霞染红浦江水面,屋内光线渐渐暗沉。
久寂的门外,终于再度响起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门锁转动,白笙辞推门而入。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笔挺利落,肩线凌厉,气场强大,是商界顶层掌权人的模样。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冷白腕骨分明,指节修长干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他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袋,装着老城区独家老店的桂花糕,是年少时江挽年最喜欢吃的。
进门第一眼,他便牢牢锁住窗边身影,目光沉沉,占有欲藏都藏不住。
“一天没吃东西,饿不饿?”
江挽年侧对着他,背影清瘦挺拔,语气冷淡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白总日理万机,还要抽空监视我的三餐,真是辛苦。”
白笙辞缓步走近,将糕点放在桌面,目光落在他倔强冷硬的侧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疲惫:“我不是监视你。”
“那是干什么?可怜我?”江挽年转头看他,眼底怒火灼灼,句句锋利,“白笙辞,你能不能告诉我,凭什么?凭你自以为是的喜欢?凭你这自私到病态的占有?”
“我没有办法。”白笙辞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深重,隐忍、偏执、不安、后怕,层层堆叠,“三年前你突然消失,断了所有联系,人间蒸发一样。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我不敢再放手。一放手,你就会彻底从我世界里消失。”
“所以你就毁了我的人生?”江挽年胸口起伏,怒意翻涌,“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家人、我的未来!你凭什么擅自把我困在你的世界里?我爸妈找不到我,一定特别着急,你有没有半点良心?”
尖锐的指责狠狠砸落。
白笙辞心口骤然一紧,熟悉的撕裂钝痛瞬间席卷胸腔。
他指尖微颤,下意识按住胸口,眉眼微蹙,硬生生压下那股窒息般的病痛,面上依旧冷静沉敛,不肯暴露半分脆弱。
他不能说真相。
不能告诉江挽年自己命不久矣,不能说自己唯独靠着他才能稳住心律、吊着性命。
他高傲了一辈子,宁被憎恨,不被怜悯。
于是他只能沉默承受所有指责,眼底阴冷与偏执愈发浓重。
“我不会放你走。”他重复这句话,语气坚定、强势,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阿年,留在我身边,是你唯一的选择。”
“是你强行给我的选择。”江挽年冷笑,满眼失望,“你真让我恶心。”
这一句,和昨夜一模一样。
字字扎心,句句伤人。
白笙辞眼底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阴翳。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试图温柔劝说,只是沉默拉过沙发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一室死寂,僵持窒息。
——
另一边,江家别墅
彻夜通明的灯火,衬得整栋别墅愈发冷清压抑。
江振廷与苏婉清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眼底红血丝密布,满脸疲惫焦灼。
茶几上铺满监控截图、道路排查记录、人员走访档案,密密麻麻,堆积一片。
可所有能追踪江挽年行踪的关键监控,全部被人后台清除,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对方手段干净、势力庞大、心思缜密,显然蓄谋已久。
苏婉清红着眼眶,指尖颤抖地翻看着手中相册,声音压抑哽咽:“这都怪我,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凭空消失……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带走了我的挽年……”
她自责到极致,心口阵阵发慌,若是早知道会出事,她绝不会让江挽年独自外出。
江振廷沉着脸,压下心底慌乱,低声安抚:“别哭,我已经调动所有人脉、安保、渠道,全城布控排查。能做到这般抹除所有痕迹的,绝对是熟人,而且是极了解挽年、极有实力的熟人。”
“熟人……”苏婉清喃喃重复,心头猛地一颤。
她手指无意识翻过相册一页,一张老旧合照骤然映入眼帘。
年少青涩的江挽年笑得张扬明媚,身侧立着少年模样的白笙辞,眉眼清冷淡漠,却唯独看向江挽年时,眼底带着细碎温柔。
时隔多年,画面依旧清晰。
苏婉清指尖骤然僵住,心底一股强烈的不安疯狂蔓延。
白笙辞……
那个当年和挽年最好、最亲密、最懂他的少年。
这几年突然崛起、身家惊人、手段莫测的年轻总裁。
无数细碎疑点串联在一起,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缓缓成型。
——
转回顶层公寓
漫长的僵持过后,白笙辞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
紧急来电,屏幕显示公司最高优先级事务。
他眸色微沉,不得不起身。
这件事突发紧急,必须立刻赶回公司处理,耽误不得。
他看向窗边倔强沉默的青年,语气带着强势叮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出去一趟。管家守在门外,整栋公寓全部封锁。别试图逃跑,别折腾自己,安分待着,等我回来。”
江挽年垂着眼,不看他,不回应,安静得过分。
这份反常的安静,让白笙辞心头微紧。
但公务紧迫,他别无选择。
深深看了江挽年一眼,白笙辞转身快步离开,房门重重落锁。
咔嗒。
一声轻响,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整间卧室彻底归于死寂。
繁华浦江夜景在窗外流转璀璨,万家灯火通明热闹,却没有一盏灯、一寸暖意,属于被困在此地的江挽年。
他缓缓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
眼底所有委屈、愤怒、压抑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决绝。
他之前吵闹、反抗、拒不吃饭、故意作对,从来不是单纯赌气。
是试探。
试探白笙辞的底线,试探安保漏洞,试探这栋囚笼所有可以突破的可能性。
这两天的对峙与观察,他早已悄悄摸清规律。
管家值守时间、白笙辞外出频率、门锁开关习惯、整间房间的布局死角。
所有细碎信息,在他脑海里飞速整合。
逃跑的计划,已然雏形初现。
江挽年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门板,眼底傲骨灼灼,透着绝不认输的倔强。
白笙辞想困他一辈子。
不可能。
就算耗得再久、熬得再苦、拼尽全力,他也一定要撕碎这层禁锢,逃出这座鎏金囚笼。
夜色渐深。
囚笼依旧华丽,爱恨依旧纠缠。
可无人知晓,今夜死寂之下,一场挣脱牢笼的反叛,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