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像极了冬日里踩碎枯枝的脆响。
江宁的意识正坠入一片黏稠而腥甜的深海,耳边是金属刮擦骨骼的刺耳悲鸣。痛觉,这种曾经被他视为人类最原始、最懦弱的生理反应,此刻却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锚点。
然而,这锚点正在被生生拔起。
“江宁啊,你也别怪我们,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呢?”
说话的是住在对门的王大妈。就在三分钟前,这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还挂着慈祥的笑意,敲开他的门,用颤抖的声音说家里的小孙子快饿死了,求他给半块压缩饼干。
江宁信了。他心软,哪怕在这个冰封的末日里苟延残喘了一个多月,他依然固执地守着那点可笑的善意。
他打开门的瞬间,迎接他的不是感激的泪水,而是王大爷手中那把生锈的消防斧。斧刃劈进他的肩膀,温热的血溅在王大妈干瘪的嘴唇上,她甚至来不及擦拭,便如饿狼般扑向了他身后的储物间。
“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太蠢了。”
这是那个平日里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的李强说的话。李强手里握着一把沾满他鲜血的剔骨刀,刀刃还在往下滴血。李强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理所当然的贪婪。
江宁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所及,是他精心布置的玄关。
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用尽所有积蓄和物流渠道囤积的物资。成箱的矿泉水、堆积如山的罐头、真空包装的米面、甚至还有几台小型发电机和成吨的无烟煤。
那是他的命啊。
在这个被超新星爆炸引发的宇宙射线彻底改变气候的蓝星上,外面是零下七十度的极寒地狱,而他用这些物资,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微型的、温暖的伊甸园。
可现在,伊甸园的门被砸开了,他的邻居们像一群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蜂拥而入。
他们撕扯着他的衣服,抢夺着他用命换来的希望。王大妈的指甲缝里塞满了他口袋里的巧克力,李强的背包被罐头撑得变了形,就连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赵家小媳妇,也死死抱着一袋大米,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你们……”
江宁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他想骂,想诅咒,想把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拖进地狱。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了。
李强的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的冰冷。那冰冷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毒蛇,正一寸寸地吞噬着他的体温。
他看到自己的血,像一朵在地板上凄厉绽放的红莲。
不甘。
滔天的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的物流帝国,在末日面前化为乌有;他不甘心自己倾尽所有囤积的物资,成了别人活下去的踏脚石;他更不甘心,自己那份在末世中依然试图保留的、属于“人”的底线,被这群他曾经视为邻居的人,踩进了烂泥里!
凭什么?
凭什么善良要成为被屠戮的理由?凭什么他的隐忍和退让,换来的却是分尸的结局?
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那盏他精心挑选的暖黄色吊灯,在他眼中扭曲成一团光怪陆离的漩涡。
他听到了邻居们撕开包装袋的刺耳声响,听到了他们因为抢到食物而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那些声音,比刀锋更冷,比极寒更毒。
“如果有来生……”
江宁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咆哮震碎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软弱。
“我绝不会再做江宁!”
黑暗,如同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海绵,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
“呼——!”
江宁猛地从床上弹起,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破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逃离这具躯体。
痛。
不痛?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黏稠的血液,只有强健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没有冻疮,没有刀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下流淌着鲜活的血液。
这不是那双被冻得发紫、被刀锋割得皮肉翻卷的手。
“这……”
江宁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他环顾四周,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冲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这不是那个被砸得面目全非、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玄关。
这是他的卧室。
是他位于杭城核心地段,那套足足550平米的大平层里的卧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杭城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如同流动的星河,车水马龙化作一条条璀璨的光带,在城市的血管中奔流不息。
没有冰封。没有极寒。没有末日。
只有属于2050年的、属于人类的、喧嚣而温暖的夜。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床,赤着脚踩在温润的实木地板上,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冲到卧室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日历。
上面用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数字,显示着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日期。
2050年1月1日。
元旦。
江宁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数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视网膜里。
1月1日。
距离那场改变全人类命运的超新星爆发,还有整整六个月。
距离那场将蓝星拖入冰封地狱的宇宙射线,还有整整一百八十天。
距离他被邻居破门而入、活活分尸的那个地狱般的夜晚,还有半年。
他重生了。
带着满腔的仇恨、不甘,和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记忆,回到了末日前六个月。
江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有眼泪。
只有一阵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在550平米的空旷卧室里回荡,显得如此孤寂,又如此疯狂。
他想起了王大妈那张慈祥的脸,想起了李强手里那把滴血的剔骨刀,想起了赵家小媳妇那双因为贪婪而发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临死前,那份被践踏到泥土里的、可笑的善良。
“六个月……”
江宁放下手,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虚假的、温暖的繁华。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属于“人”的温度,没有了属于“江宁”的软弱。
取而代之的,是比2050年7月即将到来的极寒,还要冰冷万倍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一次,”他对着窗外那片即将死去的城市,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该被分尸的,是你们。”

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