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撞上墙的闷响在身后回荡了整整三秒才消散。
林渊站在第三手术室正中央,仰头看着面前的墙。
那面墙有将近五米宽,三米高,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瓷砖墙面,但现在全部被暗红色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缝合线覆盖了。墙面上每隔半米就钉着一排医用挂钩,挂钩上垂下来的不是输液瓶,是人体——七个人,四肢被拉直了缝在墙面上,手腕和脚踝处用粗得像麻绳一样的黑色缝合线固定在墙壁的金属扣环里。七个身体排成一排,像墙壁上挂了七件等着风干的标本。
他们全裸着。皮肤青白,嘴唇发紫,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每个人的腹部都有一条纵向的、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刀口,刀口的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肉芽组织,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左起第三个,是那姑娘的哥哥。
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短发,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腹部的刀口比其他六个人都要新鲜,缝合线还是黑色的粗线,没有长进肉里。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视线涣散地落在天花板某个点上,像一台忘了关的电视机。
林渊走近他。
"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那双眼珠子纹丝不动。
林渊伸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腕内侧。脉搏还在,细弱但规律,每分钟六十次左右,浅慢。失血不多,但低体温状态明显。他翻开笔记本。
"患者五号。男,约二十五岁。意识模糊,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腹正中线纵向切口约十五厘米,缝合术后七到十天。末梢循环尚可,但皮温偏低——"
"哥!"
铁门口炸开一声哭喊。那姑娘跌跌撞撞冲进来,穿过了两个瘫坐在门槛上的队友,手脚并用地爬过潮湿的瓷砖地面,整个人扑到墙面上她哥哥的脚边。她伸手去够他的脸,但够不着,被缝合线固定在墙上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幅钉死的画。
"哥你看看我!我是小晚!哥——"
年轻男人的眼球转动了极其缓慢的半圈。涣散的瞳孔朝下,落在妹妹脸上,停了两秒。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别碰他。"林渊头也不回地说。
姑娘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的腹壁切口有感染迹象,你碰他等于给细菌开路。"
姑娘猛地缩回手,眼眶里的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淌。她跪在哥哥脚下,仰头看着他被缝在墙上的、青白色的、瘦得像一把枯柴的身体,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渊已经走到了第七个挂钩旁边。最右边的那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腹部切口已经结了暗黑色的痂,缝合线长进了肉里,和皮肤连成了一片。但他还有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其他人都要微弱。
"零九。"林渊喊了一声。
门口那个巨大的缝合身影慢慢挪了进来。它低着头,脖子上的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小半圈。它站在铁门的门框里,庞大的身躯把门外走廊的光线挡掉了一大半。
"这七个人缝在这里多久了?"
零九混浊的眼球缓慢地扫过墙面。
"最早……那个……三个月。"它的下巴朝最右边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最晚……他……十天前。"
他指的是姑娘的哥哥。
"为什么是分期缝的?"
"因为……"零九顿了一下,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因为……'主刀医生'……他需要……新鲜材料……"
"材料用来干什么?"
零九没有回答。它额头上那颗错位的眼球转动着,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七个人的腹部刀口。
林渊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每个人的腹部刀口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用某种深色的墨水画的,像某种手术上的标记线。第一个人的标记是一个圈,第二个是两条平行线,第三个是交叉线……姑娘的哥哥是第五个,标记是一个十字形。
而最右边那个五十岁的男人,腹部的刀口旁边,画着一个完整的、相当复杂的几何图案——圆圈里套着菱形,菱形里面又套着一个三角形。
林渊合上笔记本。
"你把他当材料。"他转过头看着零九。"'主刀医生'用这些人的内脏做'实验'。每一次取走一部分,缝回去,等长好了再取。这是活体组织采集。你也是这么来的,对不对?"
零九巨大的缝合身躯在铁门框里微微颤了一下。它没有否认。
"但你觉得不对劲了。"林渊继续。"所以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你来带路,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让他们——"他朝墙上那排人偏了偏头,"——被救出去。"
零九的喉头滚了好几次。混浊的眼球和错位的眼球同时躲开了林渊的视线。
"……我……记得……"
"记得什么?"
"我记得……当人……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三秒。姑娘小晚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门口那六个队友全部僵住了。
零九继续断断续续地开口。
"那个……穿白衣服的……他缝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很快就不疼了'……"
"他骗我。"
"我每一天都疼。"
它抬起自己那只缝满了针脚的手,看着掌心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黑线。指甲缝里的黑褐色污渍在无影灯下闪着油光。
"我每天都记得……当人是什么感觉。"
林渊看着它。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但握着手术刀的右手放低了一点,刀刃朝下,不再指向任何方向。
然后他转回身,走向墙面。
"小晚,让开。"
姑娘抹了把脸爬起来踉跄着退后两步。林渊站在她哥哥面前,抬头看着那双被困在缝合线里、固定在墙上的手腕。
"你要把他……切下来?"门口拿铁管的队友颤声问。
"切和切不一样。"林渊说,手术刀已经抵在了第一根缝合线上。"你切绳子,是用蛮力。我给活人拆线,用的是手法。"
刀刃贴着墙面上那根黑色的粗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他没有割断线,而是找到线头与皮肤的交界处,刀尖一挑一松——整根缝合线像被解开的鞋带一样松脱了半圈。
"他在拆。"小晚捂住了嘴。
林渊动作很快。每根缝合线到他手里不超过五秒就松脱,一根、两根、三根——黑色的粗线像蛇蜕皮一样从他刀尖下脱落。第一只手腕松了,第二只手腕也松了。当右脚踝的最后一根线解开时,年轻男人的身体朝前倾斜下来,被林渊单手接住了。
"托住他后背。"林渊对旁边的小晚说。
姑娘冲上来用双手撑住她哥哥的后背。入手一片冰凉的皮肤,薄得能摸到脊椎骨节的形状。
林渊把人放平在地上,扯过自己白大褂的衣摆垫在他脑后。然后他翻开年轻男人的眼皮,用手术刀柄上的小圆头反射灯光照了一下瞳孔——这次有反应了,瞳孔缩小了三分之一圈。
"能听到吗?"林渊凑近他耳边问。
年轻男人的嘴唇抖了抖,混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聚焦。他看到了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无影灯,然后看到了林渊的脸。
"……你……"
"别说话。脉搏偏慢,血压可能偏低,腹腔内容物有缝在腹壁上的可能。我先检查。"林渊已经伸手,指尖沿着那道纵行刀口的两侧滑下去。刀口边缘的肉芽组织很脆,几乎没有弹性。他用指腹在切口上方轻轻按了按,又在下缘按了按。
"腹直肌前鞘完整。"他自言自语,"缝了这么多层,不是为了取物方便,是为了——"
他的手指停在切口正中央。
"——防止腹腔内压力把缝线崩开。"
他抬头看着年轻男人的脸。
"你被取走了什么?"
年轻男人的嘴唇翕动了三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气音,比耳语还轻。
"……脾……"
"脾脏。"
林渊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然后他放下笔,低头看着那道已经开始渗出淡黄色浆液性的缝合口。
"缝合术后十天,脾脏被完整摘除。腹腔闭合法用的是双层间断缝合,外层绕过腹直肌前鞘防止崩裂。"他写完,抬眼。"拆线之后需要重新缝合腹腔。在这里做不了,得带去有干净器械的地方。"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剩下的六个人。
"全部拆下来。外面有能用的病房吗?"
零九沉默了一下。
"……二楼……有一间……没被污染……"
"带路。"
林渊重新蹲下去,手术刀对准第二根缝合线。
"小晚,你跟你哥哥说,他安全了。"
姑娘跪在哥哥身边,一边哭一边笑,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门外走廊里,远处那些呜咽声又开始响了。但这一次,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畸形的护士、爬行的纱布怪、那些以不可能角度扭曲的人形,整个病栋都在往第三手术室的方向移动。
"来不及了,它们在过来。"拿铁管的队友冲进来喊。
林渊头也没抬。
"关门。"
"什么?"
"关门。先拆完这六个人再说。"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重而绝望的巨响。
而无影灯下,手术刀划开第三根缝合线——"啵"的一声轻响,黑线像断了的气根一样从墙壁上垂下来。
林渊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研究者发现了一整窝新样本时,发自本能的、纯粹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