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又下雨了。
阮延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不停地翻一页很薄的书。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信时间是七点整。
邢影清:“醒了吗?我在老地方。”
阮延一下子坐起来。他迅速洗漱换好衣服,外套都来不及拉好就抓起那把藏蓝色的伞冲出宿舍。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跑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长椅旁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邢影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翻着,露出里面白色圆领衫的一小截。她没有撑伞,把伞收着握在手里,站在雨里,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阮延快步跑过去,把她罩进自己的伞底下。“你怎么不打伞?”
“等你呢。”她说,“两个人打一把就够了。”
阮延看着她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前额上,鼻尖上也有水珠,像从雾气里走出来的人。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面,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她身上有潮湿的布料味和一点点干净的洗衣粉香气。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她说,“睡不着,就出来了。”
“那你在雨里站了多久?”
“没多久。”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也就……半个小时左右。”
阮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肩膀彻底露在外面了,雨丝落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你肩膀又湿了。”她伸手把他的伞柄往他那边推,但这次阮延没有松手。
“两个人打一把伞,总有一个人淋着。”他说,“轮流来。”
邢影清抬头看着他,雨从伞沿滴下来,在他们之间垂下几道细细的水线。她隔着水线看了他几秒,然后松了手。“那今天是轮到你淋了,明天换我。”
“行。”阮延说,“那今天第八章的主题有了。”
“叫什么?”
“两把伞的距离。”他说,“打一把的时候肩膀会淋湿,但两个人离得近。打两把的时候都不湿,但中间隔着空气。”
邢影清想了想,弯腰从长椅旁边拎起另一把伞——是她自己的那把藏蓝色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她把它撑开,退后半步,站进自己那把伞里,两把伞之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
“这样呢?”她隔着大半臂的距离问他。
“这样你头发不湿了。”阮延说,“但距离远了。”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两把伞的边缘几乎挨在一起,藏蓝色的布料在雨里擦出轻微的一声响,像布料与布料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这样呢?”她问。
阮延看着两把几乎相触的伞面,她站在那把伞底下,脸被伞沿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听见雨水从两把伞的边缘同时往下淌,各自落下,落在同一条路面上,并排的两道水痕。
“这样刚好。”他说。
他们就这样撑着两把挨在一起的伞并排走着。雨时大时小,大起来的时候两把伞都往下压低,风把雨丝斜吹进来,他们就同时把伞往风来的方向偏过去,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排练过很多遍。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踩过去的时候水面映着两把藏蓝色的伞影,并行的,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们走到食堂的时候雨停了,停下来得突然,像谁在水龙头后面拧了一下阀门。阮延收了伞靠在墙边,邢影清也收了伞,两把伞并排靠在一起,伞柄交错着,像两只静默地牵在一起的手。
他们买了两碗豆浆和几根油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雨停了,地面上到处是亮晶晶的积水,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淡淡的白光。
“第八章写了吗?”她咬了一口油条,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还没。”阮延说,“在等你给结尾。”
“结尾我说了算?”
“第八章是你起的头。”他说,“你六点半起来站在雨里等我,这个头起得很大,结尾也得你来收。”
邢影清把油条咽下去,喝了口豆浆,然后看着他。“结尾是:明天还下雨。后天也下。大后天可能晴,但如果晴了,就改成阴天。”
阮延愣了一下。“你这是天气预报还是写小说?”
“都是。”她说,“反正只要我在,天就在下雨。”
阮延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油条,碎屑掉进豆浆里浮在表面,一圈一圈慢慢扩散开。他没抬头,但声音很稳:“那如果你不在呢?”
安静了几秒钟。
邢影清拿起自己的豆浆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我除了上课和睡觉都在。周六周日也在。下雨天更在。”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阮延觉得这已经是回答了。他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窗口透进来的白光勾了一道淡淡的轮廓,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水汽,可能是刚才撑伞时飘进来的雨丝。
他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标题,然后在底下添了一行正文:
她撑着另一把伞站在我旁边,伞面几乎贴着伞面,中间只隔着一层雨。那把伞是她自己买的,和我的一模一样,但她的伞柄上缠了一圈墨绿色的胶带——我猜是怕拿错。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去给她看。邢影清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把自己的伞从墙边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伞柄上果然缠了一圈墨绿色的胶带,缠得很整齐,一圈压着一圈,收尾处剪了个斜角服服帖帖地贴合着。
“你什么时候缠的?”
“昨天晚上。”她说,“怕下次一起收伞的时候拿错了。你的那把我没缠,留给你自己认。你要是觉得分不清,也可以缠个别的颜色。”
阮延把她那把伞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墨绿色的胶带在藏蓝色的伞柄上很醒目,像一小段春日新发的枝芽。他把伞还给她,把自己的那把也拿过来端详了一下,伞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标记。
“我也缠一个。”他说,“缠个橙色的。”
“为什么是橙色?”
“因为橘子的颜色。”
她没再追问,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豆浆。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窗外雨停之后还挂在树叶上的那些。
他们走出食堂的时候天裂开的那道缝变大了,一片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积水照成亮闪闪的一片。邢影清把手伸出屋檐试了试,没有雨了。
“晴了。”她说。
“嗯。”
“那今天的伞白带了。”
“不白带。”阮延说,“下雨的时候遮雨,晴的时候——”他顿了顿,“晴的时候,伞面朝上放着,还可以接住梧桐叶。”
她低头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那一片阳光慢慢扩大,把整个校园的湿路面都照亮了。路边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一颗一颗地闪,每一颗都包着一小片天空。
阮延把手揣进口袋,摸到笔记本的边角,又想起第八章还没写完。
但他忽然觉得,第八章其实已经写完了,就停在他们从食堂走出来、两把伞一左一右靠在墙角、阳光把伞面上的最后几滴水珠晒干的那一刻。
他摸出笔,站在檐下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
第八章完。待续。她说明天还下雨,她说明天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