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是被疼醒的。
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喉咙里腥甜翻涌,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细细的嘶声。她睁眼,看见头顶是灰扑扑的轿顶,破了一角,漏进来的日光正好刺在眼皮上。身下的木板硬得硌骨头,轿身晃晃悠悠,外面隐约传来唢呐声,吹得断断续续,活像出殡。
脑子里涌进来一堆陌生的画面。粉墙黛瓦的宅子,一碗被泼在脚边的汤药,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跟你娘一样下贱。城外有个伤兵,送过去算你积德。"
记忆里那个叫林稚晚的姑娘哭得喘不上气,在花轿里咳了半夜,一口血呕在手帕上,头一歪,再没醒过来。
然后影七就来了。
影七躺在那顶破轿子里,慢慢把原主最后那段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懂了。穿越。一个病死的庶女,换了她这个被组织首领亲手炸死的杀手进来。
她试着抬了抬手。腕骨细得吓人,皮肉白得透明,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泛着青色。手指微微发颤,连攥拳都费劲。这副身体像是用纸糊的,风大点就能吹散架。她撑着轿壁慢慢坐起来,刚直起腰就开始咳,咳得肩膀打颤,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她伸手抹了一把,低头看见指尖湿漉漉的,映着光,又细又白,指尖还在抖。
前世那双手握刀十年,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老茧,一刀下去能劈开人的颈骨。
现在这双手连拧干一块手帕都费劲。
花轿停了。外面有人不耐烦地掀帘子,一个穿褐衣的壮妇探进头来:"到了到了,磨蹭什么!"伸手就拽她的胳膊。
影七被她拽得踉跄出轿,脚踩在泥地上软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摔了。那壮妇嫌弃地"啧"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就走,唢呐也停了,轿夫抬着空轿子呼啦啦跟上去,一伙人脚底抹油似的跑得飞快。
影七站在篱笆外,喘了两口气才稳住身形。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红嫁衣,料子粗硬,袖口磨起了毛边,腰身空荡荡的,风一灌就贴住肋骨。太瘦了。原主是被病掏空的身子,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站一会儿小腿肚子就打颤。
她扶着篱笆桩子往院子里看。三间茅草屋,屋顶塌了一角,用油布压着。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一把豁口斧头。院门就剩半扇,另一扇歪在地上长了青苔。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发颤的手推开了门。
吱呀。屋里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扫得算干净,但墙角水渍一大片。桌上一只豁口碗摔碎了,药汁淌了满地,还有半块干馍骨碌碌滚在桌脚边。木板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上半身赤裸,从肩膀到腰腹缠满了绷带,绷带底下洇着深浅不一的褐色旧血痕。左臂用夹板固定着,拿布条吊在胸前。右腿蜷着,脚踝也裹了厚厚的纱布。他方才大概想去够地上那只碗,牵扯了伤口,此刻正撑着床沿喘气,额头上全是细汗,面色潮红里透着不正常的白。
他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
影七和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又冷又黑,眉尾有一道斜疤,衬着满脸憔悴和狼狈,仍然压不住骨子里的凶悍气。他胸膛上的伤疤新旧叠着,最重的那道从左锁骨直贯到右肋下,皮肉翻卷着刚结了薄痂,旁边敷着的草药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
影七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两个字:滚。
果然他开了口。嗓音极哑,像砂纸刮铁皮,一个字都带着咬牙的力道:"滚。"
影七站在门口,细瘦的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把肩膀缩了缩,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更小了。她没说话,跨过门槛,侧身绕过地上的碎碗渣,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要喘半天。她走到桌前,把手里的小包袱放下,然后转过身来,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
"你让我滚我就滚,"她声音轻轻软软的,还带着点没喘匀的气音,"那我……多没面子。"
萧彻盯着她。他目光从她发白的嘴唇移到她细得一手就能掐断的脖颈,再移到她扶在桌沿上还在发抖的手指上。他冷着脸,面无表情,但那两道浓眉之间拧出了一个不耐烦的褶。
"谁让你来的。"
"林家。"她低头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把我嫁给你。"
"我不需要。"他撑着床沿要站起来,左腿用不上力,晃了一下,右手扶住墙壁才稳住。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垂下眼看她,眉尾那道疤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凌厉。
"明天自己走,"他一字一句,"别让我动手。"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这一步迈得急,牵扯到肋下的伤口,身形一歪。影七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她的手指白得像葱管,搭在他小臂上,微微发凉,掌心绵软无力,托了两息就开始打颤。她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彻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方才那一扶极准,正好托在他伤处上方一寸,避开了所有绷带覆盖的位置。换作普通人情急之下伸手,多半会直接抓胳膊扯到伤口。但她没有。精准得像算过。
可眼前这个女人,缩着肩垂着头,连手指尖都在抖。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慢慢挪回床边坐下。影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她小幅度地环顾了一圈屋里,目光落到那几包散乱的草药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那个……你的药……好像混错了。"
萧彻靠在墙上闭着眼,没搭腔。
影七抿了抿嘴,像是壮着胆子似的,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几包草药翻开。她手指笨拙地捻着药叶子,动作慢吞吞的,有两片还从指缝里滑掉了。她弯腰去捡,蹲在地上咳了两声,好半天才直起腰来。
"这包止血的……和这包退热的,不能一起煎,"她把两包药分开,抬头看他,眼神怯怯的,像怕自己说错了话,"性味冲了,喝了反而不好。我只给你煎退热的那包,行吗?"
萧彻没睁眼,但影七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等他答应,自顾自地抱了药包去灶台边找药罐。灶台是泥砌的,半边都塌了,她蹲在那儿生了半天火,柴火湿,烟一个劲儿往脸上扑。她被呛得直咳,偏过头捂着嘴,咳得背都弓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拿袖子擦了擦咳出来的眼泪,又转回去继续扇火。
药罐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一大半。影七守着火,把脸埋在膝间,肩膀缩成一团,看起来又瘦又小,跟随时要昏过去似的。
药熬好了。她端着豁口碗走到床边,碗太烫,她换了两次手才端稳,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碗沿还在微微晃动。
"喝、喝药了。"
萧彻睁开眼。暮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她的脸大半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微微哆嗦的嘴唇。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她捧碗的十指被烫得泛红,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洒了。
他伸手接过碗。指尖擦过她的时候,她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低头喝了药,苦得眉峰一拧。空碗递还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萧彻。"
她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碗送回桌上。天彻底黑了,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蹲在干草堆边上的影子,瘦小一团,缩在墙角。她没铺什么东西,就那样靠着墙坐下来,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拢了拢身上薄薄的嫁衣。
黑暗中,萧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沉沉的,没什么温度:"睡床上。"
影七愣了一下,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沿,侧对着她的方向。
"我……我睡地上就行……"她小声说。
"上来。"
他声音冷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影七抱着包袱磨蹭了半天,终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最外沿挨着边坐下来,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整个人僵着身子侧躺下去,背对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彻往里挪了挪,把外面大半张床让给了她。他重新躺下,面朝里,再没说话。
夜风从屋顶瓦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影七缩在床沿边,薄薄的被褥搭在腰上,她攥着被角,细瘦的指节在黑暗里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
黑暗中,那双白天始终水蒙蒙、怯生生的眸子忽然静了下来。没有泪光,没有慌乱,瞳仁里沉着什么东西,又冷又亮,像月下磨过的刀刃。
她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把呼吸压到最轻最浅,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屋外的风声、远处野鸟的啼叫、以及身后那人均匀的呼吸节律。
手很抖。身体很弱。咳嗽和喘息都是真的,这副纸糊的躯壳她暂时拿它没办法。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前世睡了十五年的刀,这一世不过是换个地方放着。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茅屋外夜色如墨。一个病弱得随时会断气的庶女,和她那位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夫君",在满屋草药的苦味里,各自揣着满身的秘密,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而篱笆外的荒原上,野风正掠过枯草尖,呜呜地响了一整夜。